第0777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

早上七点半，买家峻就到了安置房工地。

比原定九点提前了一个半小时，他就是要看看施工队到底来不来。昨晚常军仁给他透了个底——解宝华连夜给住建局打了电话，说什么“施工许可证手续不全，暂缓进场”。买家峻听完只回了一句：“手续不全？那停工四十七天怎么不说手续不全？”

他今早来，就是要堵这个口子。

工地大门铁将军把门，锁头上都生了锈。门卫老周蹲在岗亭里啃馒头，见买家峻来了赶紧站起来，嘴里的馒头还没咽利索：“买书记，您真来了？昨晚那帮人说要来修房子，我寻思又是糊弄……”

“施工队几点到？”

“没接到通知啊。”老周翻出手机给他看微信群，“住建局那个项目群里啥消息都没有。”

买家峻掏出手机当着老周的面拨了住建局长赵德贵的电话，开了免提。嘟了五声才接，那头声音像是还在被窝里：“喂——谁啊？”

“我，买家峻。赵局长，安置房工地施工队今天九点进场，你安排好了没有？”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一阵响，赵德贵明显是坐起来了：“买书记，这个……施工许可证的事解秘书长昨晚专门交代了，说手续还得再核一遍，让缓两天……”

“解秘书长管得够细的，施工许可证都过问。”买家峻语气很平，“赵局长，我就问一句，停工四十七天的整改通知是你签发的，整改完了没有？”

“整改完了，但是……”

“整改完了就复工。你今天九点之前把施工队给我调过来，调不过来你亲自上工地抡大锤。”他顿了顿，“还有，许可证的事你让解秘书长给我打个电话，我跟他说。”

赵德贵在那头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发颤：“买书记，您这不是让我夹在中间……”

“你夹在中间是你的事，老百姓住不上房子是我的事。”买家峻挂了电话。

老周在旁边听得嘴都合不拢，馒头掉了一半在地上。

买家峻转头看他：“老周，一会儿施工队来了你开门，谁敢拦你直接打110，就说市委副书记在工地上被人堵了。”

“好嘞！”老周腰杆挺得笔直。

八点四十，施工队的大卡车果然来了，后面跟着住建局一辆白色桑塔纳，赵德贵亲自押车。下车的时候脸苦得像喝了二斤黄连，凑过来低声说：“买书记，解秘书长那边我真顶不住……”

“不用你顶，我顶着。”买家峻拍拍他肩膀，“你干好活就行。今天先把三号楼的外墙脚手架搭起来，材料进场单子给我看。”

九点整，脚手架第一根钢管落地。围观的住户从七八个涨到了三四十个，昨晚那个蹲路灯的老头拎着保温杯挤到最前面，冲买家峻喊：“书记，我信你一回啊！”

“大爷，您信对了。”买家峻朝他挥挥手。

手机响了，解宝华。

“家峻同志，我听说施工队进场了？”解宝华的声音里有火，但压着没发出来。

“进了。秘书长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提醒你一句——许可证的事我昨晚跟赵德贵说得清清楚楚，手续齐全了再动工，你这是越权。”

“秘书长，安置房项目是民生工程，停工四十七天，八百多户等着回迁，许可证缺哪一项让他们今天补，补完了再停？没有这个道理。”买家峻走到一边避开人群，“再说了，我查了一下，许可证停工前三天就批下来了，压着不发的理由是‘需进一步核实企业资质’。解迎宾的公司资质有问题，那换施工单位行不行？我昨天联系了省建工集团，人家愿意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联系了省建工？”解宝华的语调变了，尖了。

“联系了，人家说随时可以进场，只要市委发函。”买家峻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秘书长要是觉得解迎宾的公司更合适，那您给我个书面意见，我按程序上报。省督导组下周来，正好听听他们的看法。”

解宝华在那头喘了两口气，最后挤出一句：“你看着办吧。”挂了。

买家峻把手机装兜里，回头看了一眼赵德贵，赵德贵正指挥工人搬水泥，腰弯得比工人还低。

十点半，韦伯仁发来一条微信，就三个字：“送到了。”

买家峻回了个“好”，然后给常军仁发消息：“晚上物流园，人手够不够？

”

常军仁秒回：“公安那边安排了十二个人，分三组。你几点到？”

“等杨树鹏的人先动。我下午正常跑两个调研点，让他们跟个够。天黑之后我去云顶阁吃饭，公开的，花絮倩那边我打了招呼。”

“你又在钓鱼？”

“不钓不行。物流园那边一动手，杨树鹏肯定跑，他跑之前得先弄死我。与其等他找上门，不如我给他个目标。”

常军仁半天没回，最后发来一段语音，语气沉重：“家峻，你悠着点。我干了二十多年组织工作，见过胆大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命的。”

买家峻回了一句：“不要命才能保命。”

下午两点，他按计划跑了两个调研点。第一个是城东农贸市场，看物价；第二个是新城实验小学，看扩建进度。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别克GL8跟了一路，车牌换了，从A7F392换成了A8K611，但车型和车贴位置没变。

买家峻在市场里买了斤西红柿，跟摊主唠了五分钟，出来的时候那辆别克还停在斜对面。

他给常军仁发了条语音：“跟得挺紧，晚上云顶阁他们肯定也来。”

常军仁回：“公安那边说了，物流园外围已经布控，你那边一有动静他们同步动手。”

“几点？”

“你定。”

买家峻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他给花絮倩打了个电话：“晚上七点，牡丹厅，我请常军仁吃饭，你给安排一下。”

花絮倩在那头压低声音：“你还敢来牡丹厅？昨晚有人往我办公室门缝塞了个信封，里面是把钥匙——冷库的。我早上偷偷去看了，里面堆的全是账本，杨树鹏的物流公司两年来的进出货单子，还有跟解迎宾的往来凭证。”

“钥匙你收好了？”

“收了。但你今晚来吃饭，杨树鹏的人肯定盯着，你拿走账本他们马上就知道。”

“谁说我要拿走？”买家峻笑了一声，“我今晚就是吃饭，吃完就走。账本的事，你等我消息。”

花絮倩沉默了一会儿：“买家峻，你明天要是没动静，我就把钥匙扔河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公安会去查封冷库。你把钥匙给常军仁派去的人就行。”

“那今晚呢？”

“今晚你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该上菜上菜，该敬酒敬酒。我吃完就走，你送都不用来送。”

六点四十，买家峻换了件白衬衫，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老婆在旁边给他递外套，欲言又止。

“想说啥就说。”

“你今晚到底干什么去？”

“吃饭。”

“跟谁？”

“常军仁，还有云顶阁的老板娘。”

老婆翻了个白眼：“你带着组织部长去酒店老板娘那儿吃饭？你当我傻？”

买家峻接过外套往门口走：“所以我才跟你说实话嘛。今晚可能有点动静，你带孩子去我妈那儿住一宿。”

老婆追到门口：“买家峻！你上回说‘有点动静’是在河道上跟人飙车！”

“这回不飙车，这回抓鱼。”他把门带上之前又探回头，“明天早上我给你打电话报平安。”

六点五十五，买家峻的车开进云顶阁停车场。他故意停在那辆黑色别克旁边，下车的时候还冲车里点了点头。别克车里坐着两个人，被他一点头搞得有点懵，副驾驶那个下意识也点了点头，点完了才反应过来不对，脸都绿了。

买家峻忍着笑进了大堂。

牡丹厅在二楼，他上楼的时候路过一楼消防栓，余光扫了一眼——钥匙果然不在箱子里了。花絮倩动作够快的。

常军仁比他先到，坐主位旁边，面前摆着一壶茶，正跟花絮倩聊闲天。花絮倩今天穿了件墨绿色旗袍，头发盘着，耳坠子是翡翠的，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看不出半点紧张。

“买书记赏光，蓬荜生辉。”花絮倩笑得恰到好处，递菜单的时候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

两下，意思是“有人盯着”。

买家峻翻着菜单随口点菜，点完了把菜单一合：“花老板，你这酒店生意真不错，停车场那辆别克停了一下午了，客人也不挪窝？”

花絮倩配合得天衣无缝：“那桌客人中午来的，菜没怎么动，酒喝了三瓶，也不知道是来吃饭的还是

来喝酒的。”

“那咱们今晚少喝点。”买家峻冲常军仁使了个眼色，“常部长明天还有会。”

常军仁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

三个人边吃边聊，聊了四十分钟，全程都是正经话题——新城教育规划、医疗资源引进、安置房配套小学的选址。买家峻中间出去上了个厕所，在走廊里故意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隔壁包间听见：“物流园那边准备好了？好，十点动手。”

这话说给隔壁听的。

等他回到包间，花絮倩正给常军仁倒茶，手指在茶壶盖子上敲了三下——这是他们下午约好的暗号，意思是“外面有人靠近”。

买家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对常军仁说：“老常，你说杨树鹏这个人怎么样？”

常军仁筷子一顿，随即反应过来：“搞物流的？接触不多，听说挺讲义气。”

“讲义气的人好打交道。”买家峻故意把声音放大了些，“我听说他在城西有个物流园，明天想去看看。”

隔壁包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

买家峻和常军仁对视一眼。

花絮倩站起来给两人添茶，路过买家峻身后时低声说了句：“走廊那头上来四个人，在楼梯口站着呢。”

“不管他们。”买家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再坐十分钟，咱们撤。”

八点整，两人起身。花絮倩送到包间门口就停了，按买家峻交代的——不送。

下楼梯的时候常军仁低声问：“物流园那边真十点动手？”

“十点个屁，现在就去。”买家峻摸出手机给公安那边负责人发了条语音，“动手。”

然后他拨了韦伯仁的电话：“材料在哪儿？”

“督导组联络员刚收走，给了我一张回执。”韦伯仁的声音明显松快了些。

“好。你现在给解宝华打个电话，就说我今晚在云顶阁跟花絮倩私下见面，怀疑有利益输送。”

韦伯仁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

“让他今晚睡个好觉。”买家峻走出酒店大门，夜风一吹，衬衫鼓起来，“明天早上他醒过来，就没这么舒坦了。”

他刚走到车边，后面那辆别克的门开了，下来两个冲锋衣，其中一个直接朝他走过来：“买书记，杨总让我给您带句话——物流园的货要是出了岔子，您儿子的书包明天就换主人。”

买家峻扭头看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笑了一声：“你回去告诉杨树鹏——他物流园第三间冷库的账本，今晚八点已经到督导组手里了。让他想想自己明天早饭在哪儿吃。”

冲锋衣脸色刷地白了，掏出手机就要拨号。

买家峻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降下车窗冲他摆摆手：“别拨了，让你老板赶紧跑。跑快点儿，也许能赶上最后一班去外省的火车。”

他一脚油门蹿出去，后视镜里那两个冲锋衣慌慌张张钻进别克，车子半天没发动起来，估计手抖得插不进钥匙。

车上了主路，常军仁打来电话：“物流园拿下了，账本全在，杨树鹏本人不在，跑了。公安那边正在布控。”

“跑不远。他所有的钱都压在物流园，人跑出去也提不出钱来。”买家峻打了把方向，“云顶阁那边封了没有？”

“封了。花絮倩把地下冷库的钥匙交了，公安当场查封。她本人没事，就是吓得够呛，你要不要去看看？”

“明天吧。今晚还有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买家峻车子拐上市委宿舍那条路，放慢车速：“解宝华现在肯定知道物流园出事了。按他的性子，今晚就得跑。你安排人在市委后门蹲着，他车一动就跟上。”

常军仁在那头笑了：“你怎么知道他今晚跑？”

“韦伯仁那个电话一打，他就知道事情败露了。解宝华这个人，贪是贪，但不傻——他不会等着督导组明天上门。”

挂了电话，买家峻把车停在市委宿舍楼下，没熄火。他掏出烟盒，还剩最后一根，点上抽了一口。楼上解宝华家的灯亮着，窗帘后面有人影走来走去，走得很急。

抽到一半，那盏灯灭了。

买家峻把烟掐灭，对着手机说了句：“常部长，鱼要跑了。”

手机那头传来常军仁干脆利落的回复：“网已经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