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猫冬

跨进“林记百货”温暖敞亮的前堂，外头深秋的寒意瞬间被隔绝开来。

铺面角落里支着一尊烧得通红的铸铁火炉，上头的铝壶正突突地冒着白气。

原本在门槛边冲外人龇牙低吼的青龙和黑龙，一见赵山河进屋，立马收起凶悍劲儿，摇着大尾巴凑上来使劲蹭他的裤腿。

“好家伙，才半个多月不见，你俩又壮了一圈。”

赵山河笑着揉了揉两条大狗油光水滑的脖颈，从皮夹克兜里掏出发条铁皮小青蛙，逗得妞妞咯咯直笑。

他又拉过林秀的手，将一块精致的瑞士梅花牌全自动女表戴在她手腕上。

院子外头，大牛和铁柱等人从三号重卡上抬下两台十四寸的日本原装日立大彩电。

一台搬进后院北屋炕头上留着自家看，另一台直接摆上“林记百货”正中央的柜台当镇店样机。

车队还顺手给铺子里留下了两百块卡西欧电子表，外加几大包南方时兴的牛仔裤和四喇叭收录机。

十四寸日本大彩电当场插电开机，鲜活的画面和声音瞬间轰动了整个松江镇十字街口。

剩下的近两百台大彩电和四千多块电子表，赵山河则带着车队直接拉回了镇东头的机修大院。

手里握着韶关地区五金交电公司盖着大红公章的正式调拨手续，这批在东北极度紧俏的洋货根本不用赵山河亲自叫卖。

消息刚一放出去，县百货大楼、红星煤矿、林业局以及市里几家大型国营厂的采购科长就闻风而动，小轿车把机修大院的门槛都快踏破了。

短短十来天工夫，周成带着财务室的会计按批发出货，把两百台大彩电和五千块电子表消化得干干净净。

账面上不仅稳稳当当地落袋了二十多万纯利，还顺手从各大厂矿换回了一大批紧缺的冬季零号柴油指标和特种钢材。

伊万诺夫和周成那边也没闲着，趁着入冬前的最后一段好天气，带着厂里的老师傅们加班加点，把第一批苏联车皮里剩下的六台重卡全部组装下线。

至此，山河实业运输队名下的二十吨级苏式重型大卡车，正式达到了惊人的十四台。

……

转眼间，日历翻到了十一月中旬。

一场罕见的鹅毛大雪伴着西北风，在松江县境内足足下了两天两夜，通往外省和偏远林区的砂石山道全被一尺多厚的积雪封死。

按照东北运输行业的惯例，长途重卡车队正式停运“猫冬”。

十二台大重卡全部开进机修大院的暖库里进行冬季大保养，只留两台挂

着防滑铁链的卡车在县城和煤矿之间跑跑短途。

机修大院里有周成、老孙头和伤势痊愈的伊万诺夫坐镇，林记百货的生意也早上了正轨，忙活了大半年的赵山河，总算迎来了难得的清闲日子。

这天清早，天刚放晴，凛冽的空气里透着一股雪后清香。

赵山河披着羊皮袄走出后院北屋，端着搪瓷缸子正准备刷牙，就见院子当间扫出来的雪地上，青龙和黑龙正焦躁地来回转着圈子。

这两条从深山老林子里训出来的纯血猎犬，如今每一条都有一百三四十斤重，肩高过了成年男人的大腿根，厚实的冬毛下块块腱子肉隆起。

自打搬进松江镇这处青砖四合院，除了一早一晚在街口溜达一圈，它们已经被圈在这四方院墙里整整两个多月了。

前两天大雪封山，北风顺着镇子北头的山梁刮下来，风里隐隐夹杂着深山野猪群拱雪、傻狍子和山雉活动的腥臊气味。

这股只有顶尖猎犬才能嗅到的山林气息，像一团火一样把青龙和黑龙骨子里的野性彻底勾了起来。

“呜——汪！”

青龙停下步子，仰起硕大的狼头冲着镇北的白雪山峦发出一声低咽，两只前爪在冻硬的青砖地上刨得哗哗直响。

黑龙更干脆，直接蹿到西厢房屋檐下，把挂在木橛子上的高筒翻毛鹿皮靴叼了过来。

鹿皮靴“啪嗒”落在赵山河脚面上，黑龙摇着尾巴，拿大脑袋一个劲儿顶他的膝盖，铜铃般的狗眼里全是急切。

“你俩这是在院子里关傻了，闻见头场雪的味儿，馋山里的野物了？”

赵山河一口漱口水吐在雪堆上，弯腰拍了拍黑龙的脑门，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北屋门帘一挑，穿着厚棉袄的林秀牵着裹成红绒球似的妞妞走了出来。

初冬的寒气扑面，林秀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抬手拢住耳边的碎发；小妞妞的鼻尖也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

“山河，青龙和黑龙从昨儿半夜雪停就开始闹腾，早起喂的猪大骨头都不爱啃，一直扒着后院门往北山那边叫唤。”林秀笑着说道。

“猎狗跟人一样，骨子里是跑大山的命。天天关在院子里吃现成的肉骨头，哪怕喂得再肥，心里头也憋得慌。”

赵山河拎起那双翻毛鹿皮靴子拍了拍灰，抬头望向远处晨光下泛着银光的北山老林子，眼底深处那股蛰伏已久的猎人血性，也不禁跟着滚烫起来。

算起来，自从两年前在老林子里猎了那头伤人的东北虎，这两年他一门心思扑在跑边贸、建机修厂和南下倒货上，已

经整整两年没背枪进过深山了。

如今头场大雪刚落，枯草和灌木全被压平，正是东北老猎人嘴里常说的“踏雪寻踪、进山打冬围”的黄金时候。

不管是几百斤的大野猪王、肥得流油的傻狍子，还是准备钻树洞蹲仓猫冬的黑瞎子，只要出来觅食，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就跟指路明灯一样清楚。

赵山河转过头，视线落在林秀单薄的普通毛线围巾和妞妞的旧棉帽上，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秀儿，眼看天儿一天比一天冷，马上就要进三九了，你和妞妞这身普通棉袄哪挡得住三九天的白毛风？”

“正好车队猫冬没啥事，我带青龙和黑龙进北山老林子打场冬围。给你打两张紫貂皮做大衣领子，再给妞妞猎两张火狐狸皮，做顶暖帽和手闷子，怎么样？”

“进山打猎？”

林秀愣了一下，下意识劝道：

“这大雪封山的，去老林子里干啥呀？咱家现在又不缺肉吃，你要是真想做皮领子、皮帽子，跟供销社或者老猎户买两张现成的皮子不就……”

话说到一半，林秀忽然顿住了。

她低头看看赵山河手里攥紧的翻毛鹿皮靴，又抬头迎上自家男人望向北山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忍不住扑哧一笑：

“行了，哪儿是青龙和黑龙在院里关傻了，我看分明是你这位赵大老板在生意场上折腾了两年，骨子里那股跑山打猎的野劲儿也憋不住了！”

“想进山松快筋骨就去吧。不过林子里道滑，你都两年没进过老林子了，可不许一个人单枪匹马往深处钻。”

“去机修厂叫上铁柱和大牛他们搭个伴，早去早回，晚上我给你炖酸菜白肉锅子温酒。”

旁边的妞妞一听爸爸要进山打猎，顿时拍着小棉手欢呼起来：“太好喽！爸爸，我要吃香喷喷的烤狍子腿，还要插花瓶的大野鸡尾巴毛！”

“好，只要林子里头有，爸爸全给咱们妞妞往家扛！”

赵山河哈哈一笑，换上高筒翻毛鹿皮靴扎紧绑腿，进里屋从墙角枪架上取下那把保养得乌黑发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林秀已经用白布包好六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塞进帆布背囊，又往军用水壶里灌满了温好的高粱烧刀子。

赵山河将压满七点六二毫米步枪弹的帆布子弹袋和八寸厚背猎刀系在腰间，“咔嚓”一声拉开枪栓验了验枪膛。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刚落，院门口的青龙和黑龙已经按捺不住，人立而起，碗口大的前爪重重拍在院门栓上。

“青龙，黑龙，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