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王氏族人挡路

离鄄城远了些，老人们话更多了。

有的说绿柳泊月庄那地方她年轻时给人洗过衣裳，见过一回，园子里有几口大井，里面的水极甘甜。

有的说庄上精舍冬天烧地龙，比永宁庵还暖和。有的问到了地方能不能养鸡，有的问能不能纺线。

车队走了近两个时辰，午时初到了绿柳泊月庄。

庄子在官道北边，一条青石路通进去，路两旁是尽是落光了叶子的柳树，枝桠垂着。庄门口立着两座抱鼓石，磨得发亮。

车队还没到门口，方庵婆就看见庄门前黑压压站了一片人。足有二三十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堵着庄门。

方庵婆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从车沿上跳下来，快走几步到了前头。

那群人里头，一个七十来岁的老汉拄着根拐杖迎上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中年汉子，还有几个老婆子，以及妇人孩子。

那老汉把拐杖往地上一顿，“你们是养济院的？”

方庵婆连忙赔笑，“是是是。县衙批文在此，养济院安老堂搬进来。老哥哥，您是什么人？在庄里管什么事？”

老汉把拐杖微微抬起，指了指身后那群人，“我们都是王氏族人。老朽王德发，这庄子，伯庸当初买下养老，后来补了份文契，说等他百年之后归族产。”

“如今他把庄子捐了，可这庄子里的果圃、菜圃、马场、花园，原是我们族人让出来的地。”

“我们来这里没别的意思，庄子是庄子，地是地。你们要住庄子，我们不拦，可这些地，得还给我们，这是王氏族产。”

方庵婆把手里的批文展开，“王老哥，你看清楚了。这庄子已经过割成官闲田，县衙批给养济院公用。地契上四至界址写得明白，果圃菜圃都在里头。”

王德发身后有个中年汉子叫起来，“地契是王公的，可几块田地是我们的。当初他建了庄子，想弄些瓜菜花木养着好看。”

“他就许了庄园以后归为族产，我们才让了地界，补了文契在族里收着。你们县衙过割的是王公的庄园，不是我们王氏的族田。”

方庵婆把批文收起来，看了看那群人。几十双眼睛盯着她，有怨气，有算计，也有几个老婆子眼神躲闪，不敢跟她对视。

方庵婆心里飞快转着。这阵仗，明摆着是王家设好的套。

庄子是饵，王伯庸捐庄子，就等着张三郎把庄子往自己名下落，好扣顶侵夺官绅产的帽子。地界这一手，便是顶与民争田的帽子。

幸好张三郎多了个心眼，过成官产再批给养济院，这两顶帽子扣不上来了。只不过如今老人们要搬过来，就得面对地界这个麻烦。

方庵婆没急着答话，告了个罪，回车队跟几个相熟婆子商议起来。

其中王阿婆是县衙王狱婆姐姐，是养济院里管事的老人，早年在宿月楼做过虔婆，嘴皮子利索。

何稳婆接生四十年，什么人家都进过，人情世故门清。李媒婆和马师婆等人虽然穷苦，但也都是见惯事的。

方庵婆低声把王德发的话说了，末了便问，“你们看怎么办？”

王阿婆先开口，“地界的事，他们说是让出来的，咱们没处查去。如今跟他们硬争地，怕是争不赢，反倒把事闹大，让三官人为难。我看，不如先退一步。”

“果圃菜圃马场花园，对王伯庸那种老官人来说是田园景致，对咱们这些泥地里滚一辈子的人来说，可无所谓。”

“有就更好，能自己种些瓜菜吃。没有也不碍事，咱们要的是那些精舍，住着好过冬。只要住进来，明年再跟他们计较，谁敢来种，我老婆子就躺菜圃里闹。”

李媒婆点头笑了，“王姐姐这话在理，就算真让给他们也不怕。种菜哪儿不能种？庄前庄后空地多的是，随便开两垄就够吃。”

何稳婆想了想，“地界的事可以缓，可庄上那些仆役怎么办？如今咱们来占庄子，他们没了营生，要咱们补偿三年的工钱！这事不能应。”

方庵婆咧了咧嘴角，“这个我也听见了。”

王婆阿眼珠转了转，“仆役的事，也不能硬顶。咱们初来乍到，往后用得着他们。不如跟他们谈，愿意留下的接着干，工钱照旧，另立雇契。”

方庵婆听完，拍了下手，“行，就这么办。先跟他们谈地界，再谈仆役。地界让一步，仆役应着留一批，重要的是先住进去。”

她转身走回庄门口，朝王德发拱了拱手，“王老哥，你们说的果圃菜圃马场花园是族产，我笨想着，也不会骗我们。”

“我们住进去，不占你们的地。要拿回去，拿去便是。我们这些这些老棺材瓤子，要的是头顶有片瓦，肚里有口热饭。”

“只是有一桩，地界得当场复旧，立碑记档，写明白哪块是你们的，哪块是庄园的，往后谁也别翻后账。”

王德发愣了下，没想到这老婆子答应得这么痛快。他身后几个汉子也面面相觑。他把拐杖在地上点了点，“你这话当真？”

方庵婆指了指庄门口站着的几个庄仆，“自然当真。我们是来讨活路的，又不是跟王氏族人做仇的。”

“如今庄园归了养济院，我看他们一时就没了营生。我的意思，愿意留下的接着干，工钱照旧，另立雇契。”

“不愿意留下的，找王公补工钱才合道理。找我们这些老婆子要钱可没有，要老命倒是有几十条。”

王德发听得脸黑了，连忙跟身后几个汉子低声议了阵。

他们没想到，这事还没提，方庵婆倒先提了。而且话说得极明白，要想继续干，养济院愿意雇。不想干的，得找王伯庸要钱去。

方庵婆在旁笑道，“要我说，今日先定了地界，这事慢慢再商量。养济院就是雇人，也得先安顿下来，才能知道缺哪些人手。”

王德发沉吟片刻，回头看了看那几个庄仆，便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好吧，地界的事，今日复旧。你们管文书的人来了没有？”

“来了。”方庵婆朝后头喊了声，周青手下一个管账的官佃户跑过来，“这位是养济院管账的。”

“复旧界，立碑记档，他管文书。你们族里出两个人，加上庄上原来的老庄头，三方一起走界，走到哪算到哪，当场画押。”

王德发点了点头。他身后那群族人里头，有几个老婆子松了口气，其中一个低声嘟囔，“我就说嘛，人家要的是屋子，不是咱们那几垄菜地。”

走界走了大半个时辰。果圃、菜圃、马场、花园，一块一块复了旧界，立了木桩，三方画押。

方庵婆让管账的把文书收好，回头送县衙备案。

地界的事办完，王德发挥挥手，一众族人便散了。

庄门开了。

老人们从车上下来，方庵婆站在庄门口，朝里头一指，“进去吧。精舍虽多，也别太浪费了，四人一间，自己搭伴。灶上今日开火，头一顿吃热汤饼。”

老人们三三两两往里走。

方庵婆站在庄门口，心里却盘算着要回去找张三郎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