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 章 接头地点异常

瓦西里耶夫用烟盒的反光，仔细观察了许久。

他借着取烟的姿势，把烟盒凑到脸前，眼睛从盒盖内侧的镜面里往后扫。

人行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两个背着书包的学生，没有任何车跟在后面。

他又把烟盒微微偏了个角度，看了看街对面。

一辆黄包车停在路边，车夫蹲在车轮边摆弄着什么，也正常。

看了足足有两分钟，他才确认没有人跟踪。

这才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没有点，只是夹在指缝里。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腿上的皮包。

里面夹层有一张不记名支票，汇丰银行的，随时可以兑现。

二十万美金。

这笔钱，可以让人一辈子衣食无忧，富足地过完一生。

他在远东干了十二年，从海参崴到哈尔滨，从哈尔滨到上海，经手的情报不下百份。

可这一份的价码，顶得上他过去所有酬劳的总和。

他隔着皮面又按了按那个位置。

车拐进霞飞路后面那条弄堂的时候，他抬手把风衣领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

他的眼睛从帽檐底下往弄堂深处扫了一眼。

红磨坊咖啡馆在弄堂中段。

门脸不大，一块黑色铁艺木匾挂在门楣上，配着暗红色的灯光，带着一丝暧昧气息。

咖啡馆门口围着几个人。

两个男人正在推推搡搡，一个穿灰布短打，裤腿挽到脚踝上面，露出沾着泥的绑腿布，一看就是码头或者搬场上的苦力。

另一个穿蓝布长衫，长衫下摆掖在腰里，露出里面的白布裤腰，看着像个跑街的掮客或者小商号的伙计。

两个人扭在一起，灰布短打的那个揪着蓝布长衫的领子，蓝布长衫的那个拽着对方的手腕子，嘴里骂骂咧咧的。

“你妈的，欠了老子三个月工钱，今天不拿出来你别想走！”

“你放手！我什么时候欠你工钱了？你自己赌输了钱倒赖到我头上——”

“放屁！我赌钱？我连饭都吃不上了我拿什么赌？”

两个人越骂越凶，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

的阴丹士林蓝旗袍，手里拎着一只竹编菜篮子，菜撒了一地。

那女人正在拉架，一只手拽着灰布短打的胳膊，嘴里喊着：“你们不要打了啦……”

灰布短打的那个被推了一把，踉跄着往后退，后背撞在咖啡馆的门上。

哗啦一声，门上的玻璃碎了一块。

碎片溅了一地，门口围着的人往后退了两步，又围上去……

黄包车夫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瓦西里耶夫。

“到星星书店门口停。”瓦西里耶夫说道。

不对劲。

他在心里已经下了判断。

看来交易得取消。

接头地点出现异常就放弃，这是纪律。

无论这打架事件是偶然的，还是有人故意安排的，巡捕房很快会来。

巡捕对他这种身份的人来说就是大麻烦。

这个地方，已经不适合继续待下去了。

车子继续往前走，最后停在了三百米外的星星书店门口。

星星书店在霞飞路和一条小马路的转角上，橱窗里摆着几本新到的书。

瓦西里耶夫下车付了钱，钱数不多不少刚刚好。

他以前面对这些劳力，有不找零钱的习惯，可是有次他坐车时，车夫竟然记得他，说他上次如何大方。

从此之后，他就记住了这个教训。

也许在自己眼中不值一提的一两毛钱，可能就会让车夫记住他。

他这种人，最怕的就是被人记住。

瓦西里耶夫这才点上那支夹了快半个小时的烟。

他站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橱窗，眼睛不断地四处观察。

他有些不甘心。

这次的情报交易非常重要。

价值二十万美金的交易，他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放弃。

起码得观察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是偶然的街头纠纷，还是真有事情发生。

交易做不成，他回去得和上面有个说法。而且事事关远东苏军的布防，冒点风险值得。

何况这地方距离红磨坊咖啡馆足够安全了。

他那支烟抽完的时候，看到两个骑着自行车的巡捕进了红磨坊咖

啡店那条弄堂。

他扔掉烟头，用鞋底碾灭了，刚要进书店借着看书的理由慢慢观察一下红磨坊那边到底是偶然还是有问题。

这时候，对面弄堂里出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二十出头，穿一件月白色的薄呢连衣裙。

头发是浅栗色的，烫成大波浪，披在肩上，嘴唇涂得鲜红，耳朵上坠着一对琥珀耳坠，一晃一晃的。

整个人走出来，带着一股子香水味和风尘味，一看就是那种在霞飞路上夜场里混的白俄女人。

瓦西里耶夫一眼就认出来了。

安娜。

远东情报局上海站的一个行动组长。

两人目光相交的瞬间，女人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下巴往下一压，不到半寸，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她转身走进弄堂里。弄堂口有个皮匠摊，皮匠正低头缝一只鞋底。

看来真的有事发生。

咖啡馆门口的打架事件，恐怕就是安娜安排的。目的就是阻止他进去交易。

那个拉架的女人，那两个打架的男人，八成都是安娜的人。

消息暴露了？

瓦西里耶夫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也许是有什么情况她来不及通知，只能用这种办法临时打断交易，再找机会跟他碰头。

瓦西里耶夫看着安娜的背影，他拉了拉帽檐，把衣领竖起来，跟了上去。

……

黄包车夫放下瓦西里耶夫，往前跑了几百米，停在一个菜场门口开始趴活。

菜场人流量大。

买菜出来远一点的人不想提着走那么远，就会坐黄包车。

车夫把车停在菜场门口靠墙的位置，蹲在车轮边检查车胎，把外胎扒开一道缝往里看，又捏了捏气门芯。

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的饭碗很在意。

这时候，一辆黄包车停在了他的旁边。

车夫停好车，一边用毛巾拍打着身上的灰，一边和蹲着的车夫闲扯聊天。不靠近的话，还以为两人只是在聊今天拉了多少之类的闲话。

“这家伙还挺狡猾，”后来的车夫压低声音说道，“不坐停在酒店门口的车，幸好多做了一手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