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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放水

书名:边关屯田:我的粮仓镇北疆 作者: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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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放水

顺子把信送到白家堡,是当日黄昏。

白崇在书房里拆的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一行字。他看了三遍,把信纸放在案上,用手掌压住,像压一条活鱼。

桑先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东翁,他这是把刀递到您手里,又把自己的脖子搁在刀刃上。堰上蓄水三日,不泄则溃。您若拦着不放,真溃了,下游十九屯、军屯三屯,还有咱们白家堡的粮仓,全在水里泡着。这个罪名,府城担不起,侯府也担不起。"

"所以他会放水。"白崇说,"他一定会放水。他写这封信,不是来求我,是来告诉我:他放水放得有理,我拦水拦得有罪。"

书房里静了很久。

白崇起身,走到墙边那幅黑水河图前。他的指头又从白家闸往上移,移过三十里,停在那个河湾上。六十年了,这幅图上那个地方一直是一团涂改的墨迹,他祖父涂的,说是废堰,不必留形。如今那团墨迹底下,水蓄起来了。

"东翁,那咱们……"

"你说他像谁?"白崇忽然问。

桑先生一愣。

"我这几天老想起一个人。"白崇的指头在图上轻轻敲着,"二十六年前,也有个人,在这道堰上,修完了,要放水。水没放成,人没了。那时候我爹还在,我爹说,秦怀仁这个人,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自己。如今这个,比秦怀仁多算了一步。他把自个儿的命,也算进局里了。"

"水,拦不住了。"白崇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从孙默那颗印盖下去的时候,就拦不住了。可是桑先生,水是他的理,令是我的理。他顶着侯府的令放水,放得再有理,也是擅动官产。水给他,人给我。"

他提笔,写了一封信,火漆封好。

"连夜送府城,亲手交给水利巡检衙门。就说,千金堰有人聚众擅动报废官产,证据确凿,请巡检大人即刻行文拿人。再附一句话,主犯姓陈,现任屯田司总办,雁回堡屯田事皆其一人所为,与民无涉。"

桑先生接过信,犹豫了一下:"东翁,与民无涉这四个字……"

"写上。"白崇闭上眼,"他跟我要了半年的水,我跟他要一颗人头。两讫了。"

桑先生退到门口,听见他家东翁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水过去了。"白崇说,"往后这黑水河,再也不是白家的河了。"

桑先生回头。书房里,他家东翁站在那幅黑水河图前,一动不动,像一根钉进墙里的旧桩。

试闸第三日,闸槽稳如泰山。

三寸的水走了一天两夜,槽道冲得干干净净,堰脚一处没泡软。佟老石一日三遍验闸,验完了,跟陈麦说了两个字:"能放。"

陈麦下令:今夜三更,全闸提起,放水下滩。

白日里,山上的消息先一步下了滩。各屯屯长挨屯传话:今夜水走旧河槽,沿岸的牲口拴牢,娃娃看紧,各家的水车水瓢水桶,都摆到渠边上。苇荡屯连夜疏通了自家的水眼,流民屯把新开的育苗田的渠口全刨开了。

传话的规矩是头一回用。白日里水牌传屯,一块牌一个时辰传一屯,牌上刻着时辰和口令。牌传到苇荡屯,新屯长看完,把牌往下一屯送,回头对屯里人只说了一句话:"今夜都别睡了。六十年等一回的水,睡觉亏得慌。"

槽道两岸,侯四带人先走了一遍。三处弯道堆了柴垛,水头一到就点火,给巡段的人照亮;七处浅滩拉了草绳,防人下水;槽尾的入滩口,摆着一张供桌,桌上的三牲是曹老汉家出的猪,苇荡屯出的鱼,流民屯出的一只羊。老屯长亲手写的牌位,供的是历代治水人。

雁回堡这天傍晚,没人做饭。家家户户把缸刷干净了,桶挑满了旧水存着,等着换新水。守井的老人把水牌收了,井台上的辘轳绳换了新的。

三更天,闸楼上三盏灯笼挂起来。

放水前,先祭拜。供桌从槽尾抬到了堰顶,三牲摆好,老屯长捧着牌位上堰,牌位供在闸楼前。陈麦带头,上千人跟着,冲着牌位,冲着堰,冲着上游的雪山,磕了三个头。没有人指挥,头磕得齐刷刷的。

磕完了,老屯长拿出一瓶酒。酒是堡里最老的一坛,埋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泥封打开,倒进一只粗碗,老屯长端着,手抖得洒了一路,走到堰边,把酒泼进闸口。

"历代治水的先人,"老人的声音哑着,"北疆的后人,今日又开闸了。"

陈麦亲自掌绞关。佟老石掌钎立在槽边,铁栓守绞关,侯四带人分段守着槽道,二狗领一队人骑马在槽两岸来回巡,

防人落水。

"起闸。"

绞关转起来。闸板一寸一寸往上升,闸下的水先是一道白练,再是一堵白墙,最后,是一声闷雷。

全闸提起的那一刻,几百亩水面找到出口,轰然砸进旧河槽。

水头站起来有一人高,翻滚着,咆哮着,裹着白沫往前扑。六十年的老槽第一次吃饱了水,槽底的新石被冲得嗡嗡作响。水头过处,槽两岸的苇子齐刷刷倒伏下去,又齐刷刷弹起来。

第一道弯道,柴垛点起来了。火光里,守段的人看见水头拐过来,那东西不像水,像一面立起来的墙,墙头上全是白花花的沫子,轰隆轰隆,地皮都在颤。守段的后生看着水头从脚底下过去,看得腿肚子发软,不是怕,是激动,一个劲地朝下一个弯道挥手,挥得胳膊都脱了力。

二狗的马队跟着水头跑。跑到第七里,追不上了,水比马快。二狗勒住马,看着那道白线在山谷里窜,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喊的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喊完了,眼泪下来了。他抬手抹了一把,骂了句什么,拨马接着追。

闸楼上,佟老石忽然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谁也没拜。他跪在堰顶,冲着上游的水,冲着下游的槽,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喊的是修堰的号子的第一句。喊完了,老人趴在石头上,哭出了声。

"秦大人,"他说,"放成了。您听见没有,放成了。"

铁栓站在绞关边上,眼睛也是红的。他想起师父。师父打了一辈子铁,临了说,铁打的物件能传世,人传不了世。今夜他信了另一半:人传不了世,可人做的事,比铁还耐久。

水头跑完三十里槽道,天刚亮。

雁回堡的人一夜没睡。头一声水响传来的时候,全堡的狗先叫了,然后是人。人们涌到渠边,渠还是干的,可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音从上游滚过来,越来越近,像过年,不像过年,过年没有这么多人哭。

水头进滩的那一刻,二万亩焦黄的滩地抖了一下。

先是主渠,再是支渠,再是毛渠,一条一条,干裂的渠底张开嘴,把水一口一口喝下去。水走到哪儿,哪儿的尘土就塌下去,冒出一股腥甜的土气。

曹老汉站在自家地头,看着水进田。卷死的苗已经救不活了,可水进了地,地就活了。老人脱了鞋,卷起裤脚,下到田里,站在没过脚脖子的水里,一遍一遍摸地里的土,摸得满手是泥。

孙结实的媳妇把家里的缸全摆到了院子里,一担一担挑水倒缸,倒满一缸,盖上板,再倒一缸。她男人问她摆这么多缸做什么,她说存着。她男人说井里渠里如今都是水,存它做什么。她手上的活没停:"存着。过了这二十天,我才知道水是什么东西。"

柴四没回家。他带着流民屯的人守在育苗田的渠口上,水一到,一寸一寸地放,放急了怕冲了苗,放慢了怕误了墒。放到后半夜,渠水满了,他坐在田埂上,看着水里映着的月亮,忽然跟旁边的人说:"俺老家发大水那年,俺爹把俺绑在门板上。打那以后,俺一听见大水声就哆嗦。今夜这水声,俺听着,倒像唱歌。"

苇荡屯的种子田,苗保住了。水一进田,蔫了二十日的苗,半天工夫就支棱起来一层。新屯长带着人巡田,巡到田头,蹲下来,把一株苗扶了又扶。

堡里的井台,晌午就撤了牌。守井老人把最后一块省水牌摘下来,拿袖子擦了擦,挂回墙上,挂得端端正正。他说这块牌要留着,擦干了收好,往后再挂出来,就是给娃娃们讲古的物件了。

马三婶给鸡喂了二十日以来头一顿饱水。鸡喝完水,她蹲在鸡窝前头看了半天,跟人说:"你看这鸡,喝水都喝出响来了。"说完了,自己背过身去,拿围裙角按了按眼睛,再转回来,又成了那个嗓门最大的马三婶。

义学的孩子们放了学,先生带着他们去渠边认水。先生讲,这水从山上来,走六十年前的老路。一个娃娃举手问,先生,水还走吗?先生说,走,往后年年走。

水过滩地,继续往南,进了军屯三屯的渠。

三个屯的屯正站在渠口上,看着水进自家的田,看完,三个人凑到一处,谁也不先开口。半晌,年纪最长的那位说了一句:"呈文上写了咱们。水,真到了。"

另一位说:"镇军那边,袁帅前几日有话来,说军中屯务,军粮为先。这水,咱们受是不受?"

"受。"老屯正说,"为什么不受?这是防洪的水,保的是咱们的军粮。至于人情……"他望着渠里的水,水面上浮着上游带来的草屑,"记下就是了。北疆这地方,人情记着记着,就记成了道理。"

山上,堰顶。

水放了大半日,堰里的水位降到安全线下。佟老石把陈麦拉到堰东头,指着脚下的一片土。

"后生,有件事,我得跟你讨个章程。"老人说,"碑在这儿埋着。秦大人立的,刻着我娃的名字,也刻着一千二百个工的名字。堰活了,我想把碑刨出来,重新立上。你给个话,立,还是不立。"

陈麦看着那片土,看了很久。

"立。"他说,"但不是现在。现在立,是给府城递话。等什么时候立碑没人能拿这个做文章了,咱们再立。老丈,碑在土里埋着,坏不了。人的名字在石头上,更坏不了。"

佟老石点了点头:"我等得起。二十六年都等了,不在乎再多等些日子。"

当天傍晚,巡检衙门的队伍进了山口。

八个衙役,两挂囚车,一员巡检。消息是侯四的人从山口哨位传回来的:水利巡检杨大人,带着府城的拘票,拘票上写得很清楚,擅动报废官产,主犯一名,陈麦。

闸楼上一下子炸了。二狗把刀都抽出来了,说带人去山口,一夫当关。侯四说后山有条暗道,半个时辰能出白家地界。铁栓把闸楼的绞关摇把卸下来抱在怀里,说要拿人,先过这个。

消息传到山下,老屯长和常太公连夜上了山。太公坐着平板车,一路颠上来的,进闸楼的时候,腿都在打晃。

"陈麦,"老人进门就喊他的名字,从来不喊总办,"你走不得。你一走,这盘棋就没人下了。"

"太公,"陈麦扶他坐下,"正因为是盘棋,才要走。您看,拘票上写的是主犯一名。这一名,是把上千人从案子里摘出去的名目。我不去,他们就要把案子往大里做,做到雁回堡头上,做到孙默头上,做到十九屯每一户头上。我去了,案子就小了,小到只剩我一个人。"

"那你呢?"太公瞪着他,"你进去,他们能让你活着出来?"

"能。"陈麦说,"因为他们不敢让我死。我死了,堰谁管?闸谁看?轮灌谁走?他们杀了我,就是把北疆的水又点着一回。他们要的是活人低头,不是死人立碑。"

太公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不瞪了,摆了摆手。

"行了。"老人说,"我说不过你。我上山来,就一件事,告诉你一声:你进去了,堡里乱不了。我这张老脸,还能替你压三天场子。"

陈麦把他们都按住了。

"刀收起来。"他说,"绞关装回去。侯四,暗道封了,从今日起,谁也不许提。"

他环视一圈,一个一个看过去。

"我早说过,烧名册那夜就说过,这道堰往后的每一步,都是我一个人的事。拘票上怎么写的?主犯一名,陈麦。与民无涉。人家把话都替咱们写好了,咱们若是拦,就是把这个'一名'变成'一众',把一张拘票变成一桩大案。"

"总办!"二狗的眼睛红得吓人。

"二狗,"陈麦看着他,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闸务交佟老丈,水账交石琮,堡里的事,交老屯长和你。我走后,水照常放,轮灌照常走,义仓照常开。谁闹,就是跟我过不去。"

他说完,转身回了闸房。

交底交到掌灯。闸务册子交给了佟老石,册子里记着闸板的涨量、绞关的圈数、水位的刻痕;水账交给了石琮,哪一屯几日一轮,一轮几时辰,写得明明白白;堡防交给了二狗和老屯长,交代了最后一句:"墙头的人不许多,井台的人不许少,义仓的钥匙,三把分开,照旧。"

石琮接过水账,忽然问:"总办,您这衣裳一换,几时回来?"

"问这个做什么。"

"我得知道,这账我替您管到几时。"

陈麦想了想:"霜降之前吧。霜降前要收秋,收秋是头等大事,误不得。"

石琮把这句话记下了,记了两遍。

再出来的时候,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青布直裰,浆洗得发白,是去年秋天孙默送他的那身。头发重新束过,脸上刮得干干净净。

他在闸房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让顺子沏了一壶茶。

茶沏好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对面的空位子倒了一杯。

顺子看着那杯茶,小声问:"总办,这杯是给谁倒的?"

"给杨大人。"陈麦说,"人家跑了一百多里山路,到了先讨杯茶喝,这是礼数。"

山口的路上,灯笼的串影一点一点近了。

陈麦坐在闸房门口,端起茶,吹了吹热气,慢慢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水里泡开,有一股子青气。

"来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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