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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清野

书名:边关屯田:我的粮仓镇北疆 作者: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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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清野

清野的令,是围堡第十日下的。

起因是一笔账。

抢收进行了六日,石琮把六日的数拢到一起,摆在陈麦面前:六日,下田九千人次,收回来八百七十亩。

这八百七十亩,是一口一口从狼嘴里抢出来的。

第二日,游骑冲了三回田,护收兵射落五骑,自家伤了九个,一个保粮队的后生胳膊上中了一箭,咬着牙把箭拔了,接着割。第四日,狄人改了法子,不冲田了,骑在三百步外放冷箭,专射田埂上的队正。护收队的队正们把旗拔了,甲脱了,混在人堆里,冷箭就找不着了。第五日起,收粮的时辰改了,寅时下田,夜里再加一班,月亮地里割稻,一人一盏风灯搁在田埂上,灯不许进田,怕火。

九千人次,八百七十亩。照这个速度,三十天收不完四千亩,更别提七千亩。而狄人烧田,一把火就是几十亩。

"收不过来了。"石琮说,"总办,得挑了。哪些田收,哪些田,顾不上了。"

陈麦盯着册子看了很久,问了一个问题:"狄人烧田,烧到手的稻子,他们怎么用?"

"喂马。"石琮说,"灌浆的稻子,连秆带穗,是好草料。咱们收一亩,他们少一亩的草料;咱们收不上来的,就是他们的。"

"那就一亩也不给他们留。"

陈麦把册子合上。

"传令。从明日起,清野。离堡五里以内的田,抢收,能抢多少是多少。五里以外的,烧。秸秆、稻草、田埂上的草,烧干净。窖,重新伪装。新屯、苇荡屯的老弱妇孺,三日之内,全部迁进附城。"

厅里死一样地静。

自己烧自己的田。这个令,比狄人烧田狠十倍。狄人烧,军户们还能骂,还能恨,还能拼了命去护。自己烧,烧的是自家的指望,骂都没处骂去。

"有一样东西,不能烧。"陈麦竖起一根手指,"种子。"

他在地图上点了一块地。东南角,最早浇上水的那三百亩,是各屯凑出来的种子田,稻种是开春从堡里的地窖里请出来的,一穗一穗挑的头茬壮穗。

"种子田,离堡三里半,在抢收圈里头。"他说,"别的田可以算账,这块田不算账。明年开春,十九屯吃什么种什么,全在这三百亩里。护收圈不管怎么缩,这块田,到死也得收回来。"

"还有。"老屯长补了一句,"近堡的菜园、瓜架、豆秧,能移的,都移进附城。附城的空院子多,一院一畦,娃儿们也能照看得动。蚊子再小也是肉,秋后腌菜的盐没有了,菜更得留着。"

令一条条定下来,没有人再说话了。

第一个炸的是柴四:"总办!那是七千亩里最好的两千亩!水进滩才浇了几日,稻子都灌上浆了,再有一个月……"

"再有一个月,是咱们的粮。"陈麦打断他,"现在烧,是灰。一个月后收不回来,是狄人的马料。柴四,你选哪个?"

柴四张着嘴,半天,一屁股坐下,不吭声了。

"我知道舍不得。"陈麦的声音缓下来,"我家也有田。太公的草垛,是去年秋天一叉一叉码起来的,全堡最结实的一个垛。这一把火,先从我家烧起。"

"另外,烧田有烧田的法子。"他把册子翻开,"各家的田,各家自己点,兵不动手。点火之前,准人从田里抓一把稻穗带走,带回家去。穗子半饱,做不了种,也磨不了面,可搁在家里,是个念想。谁想留,就留一把。"

当天夜里,常太公把自己家的草垛点了。

老人不让别人动手。他自己拿的火把,围着草垛转了一圈,看了看码得整整齐齐的垛脚,那是他去年带着二狗,一层草一层糠,码了三天码出来的。

点火之前,老人从垛里抽了一捆草,就一捆,抱进了马厩,放在那匹跟了他八年的老马槽里。老马低头吃草,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捋了捋马脖子上的毛。

"就给你留这一捆。"老人说,"往后,喝稀的吧。"

二狗在门口看着,没敢进去。他后来跟人说,太公出马厩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可他点火的时候,手一点都不抖。

"烧吧。"太公说,"留着,是喂狄人的马。"

火把递进去,干草见火就着,火苗子蹿起两丈高,把半边夜空烧得通红。太公站在火光前,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

堡里的人从各家门里出来,站在街上看着。没有人说话。

太公烧完自家的垛,把火把往地上一插,冲着满街的人开了口。

"都看清楚了。今日烧的,是草,是秸秆,是收不回来的稻。不是咱们的地。地在,水在,人还在,明年开春,照样下种。谁家的东西,谁家自己动手

,别让堡里的兵替你烧,自己烧的,心疼归心疼,不记仇。"

那一夜,雁回堡内外,几十处火同时烧起来了。

军户们自己点自家的田。有人点火前,在田埂上蹲了很久,抓了一把灌浆的稻穗,搓开,把半饱的稻粒塞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才点的火。有妇人抱着孩子站在田头,火一起来,把孩子转过去,不让看。

曹老汉烧自家田的时候,手抖得点不着火。老头儿点了三次,火柴凑到秸秆上,又拿开,凑上去,又拿开。最后是他孙子,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从爷爷手里把火柴拿过来,说,爷,我来。

火着起来,曹老汉转过身,不看了。走了十几步,又站住,从怀里摸出那杆数日的旧烟袋,装了一锅,就着背后的火光,点上了。

"烧得好。"老头儿吐出一口烟,跟旁边的陈麦说,"总办,老汉我不是舍不得。我是想,这田,是我爹那辈开的,我爹临死前说,田是军户的命。今日我亲手烧了它。"

"曹叔。"陈麦说,"田烧的是苗,不是地。你爹留给你的命,在地底下,在三尺下头,火烧不着。"

"我知道。"曹老汉吧嗒着烟,"所以我才来亲手点。我不点,别人点,我记他一辈子。我点了,就谁也不用记,记贺鲁一个人就行。"

三日后的夜里,陈麦和太公在堡墙上站了一回。

墙外没有火光,没有营鼓,黑黢黢的焦土在月亮底下一眼望不到边,像退潮后的海滩。白日里的烟都散了,空气里还浮着一股焦糊味,闻得久了,倒也不觉得呛了。

"心疼么?"太公问。

"心疼。"陈麦说,"两千亩,一把火。账上怎么记都是亏。"

"那我教你个算法。"太公吧嗒着烟,"你太爷爷那辈,逃荒到的这儿,来的时候,一根扁担两只筐。你爷爷那辈,开了四十亩。你爹那辈,置了堡子。到你这儿,三十里河滩,七千亩。如今烧了两千亩,你就当,你爷爷少开了一半。地还在,人在,大不了,重开一遍。"

陈麦望着焦土,很久没有说话。

"太公,"他最后说,"这笔账,我记贺鲁头上了。"

"记着吧。"太公磕了磕烟锅,"你这人记账,从来没忘过。"

清野清了三日。

点火有时辰。每日申时,各屯同时动手,为的是烟往一个方向走,风把烟往北送,不呛堡里的人。头一日没人摸准风向,烟还是倒灌进了堡,满堡的人咳了一夜,第二日,义学的孩子想出了法子,先生领着他们在各街口立了竹竿,竿头拴布条,看布条飘向点火。

三日里,三十里河滩,黑了一半。五里以内的稻田抢收出来两千一百亩,青黄不接的稻子,穗子半饱,装不进仓的,就堆在附城的新场上晾。晾场的青稻夜里不能离人,怕潮,也怕人。马三婶领着妇人轮班守场,一夜翻三遍,翻得胳膊抬不起来。

五里以外,秸秆烧尽,田埂烧秃,一眼望出去,黑黢黢的一片焦土,连片能藏人的草都没有。

烧到第二日,出了一桩事。军屯的一个后生,烧到自家田边上,火柴扔了,跪在田埂上哭,说他爹就是为了开这几亩田,累死在里头的。护收队的没人催他,队长蹲在他旁边,等他哭完。哭了小半个时辰,后生自己捡起火柴,点了,站起来,抹了把脸,说:"爹,对不住。秋后收不回来,也是喂狼。儿子给您留着地。"

窖区重新做了伪装。粮窖的窖口起了土,夯实,上头铺了牲口粪,撒上土,做成了菜地的样子,还真移栽了几畦菜。真窖的位置,十九屯各屯的屯长各记一段,谁也不记全图。柴四领着人,在苇荡里挖了三个假窖,假窖里埋了几百斤掺了沙的陈糠,糠上故意撒了一层好米。

"狄人要是挖着了,"柴四拍着土说,"挖着好米,往下再挖,是糠,再往下,是沙。让他挖,挖到天黑,挖一肚子气。"

新屯和苇荡屯的老弱妇孺,两千三百口,三日内迁进了附城。附城是堡墙外的一道土围子,战乱年月收留难民用的,荒废了十几年,围子塌了小半。二狗领着保粮队先修围子,塌了的地方打木桩、编柳条、糊泥,三日补出四百多步。围子里的井淘了三口,井台用新砖砌了。

三日里,土围子里搭起了一百多座窝棚。窝棚怎么搭,有章程:棚棚相连,中间留出道来,夜里起火跑得开;窝棚门口挖排水沟,秋雨来了不沤脚;茅厕挖在下风头,离井五十步。这些章程,是去年收留流民的时候,陈麦一条一条定下的,如今新屯的妇人自己都背得下来,搭窝棚不用人教。

义学的孩子在窝棚前头插了一排柳枝,说等明年,柳枝活了,这儿就是村子。

先生听见,问他们:"明年要是回去呢?"

领头的娃娃想了想:"回去就在新屯插。这儿活了,也是村子。"

领安置的妇人还是那位送鞋的领头大嫂。她把新屯的户口册子交回给陈麦,说:"总办,人全迁进来了,一个没少。俺们新屯的妇人商量了,窝棚俺们自己搭,不占用堡里的木料。苇席还有存的。"

"委屈你们了。"陈麦说。

"不委屈。"大嫂笑了,"去年这会儿,俺们睡的是野地。今年睡窝棚,窝棚外头有堡墙,堡墙上有兵。总办,这叫越过越好。"

狄人的大营里,瞭望架上的哨兵看了三日烟火。

第四日夜里,周三斤摸到狄营边上,听到了大营里的动静。回来后他学给陈麦听:营里在吵。白狼部的几个百夫长,围着一堆火,吵了小半夜,说的是狄话,他听不懂,听得懂的是调门,起先是吼,后来是摔东西,再后来,不吵了,大帐的灯亮了一整夜。

"吵什么呢?"二狗问。

"我猜,"石琮说,"是在吵,粮烧了,咱们怎么不心疼。"

陈麦笑了:"他们烧了半个月,就等着看咱们冲出堡去护田,好在平地上拿骑兵冲咱们。结果咱们自己动手,烧得比他们还干净。这一下,他们看不懂了。"

又过了一日,游骑烧田的次数,明显少了。没东西可烧了。

关把总在城头上看明白了:"总办,你这一招,是把他的镰刀撅了。"

"撅了一半。"陈麦说,"他烧田,是逼咱们出来护。如今田烧无可烧,他要么攻城,要么干耗。贺鲁不会攻城,他只能耗。耗,就要比谁的存粮多,谁的盐多。"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盐。

盐的事情,是一日日坏下去的。

清野那三日,人人都在流汗。下田的汗透衣背,烧田的烟熏火燎,守墙的太阳底下站一天,甲叶子烫得能烙饼。流汗多,吃盐就多,配给的三钱盐,头几日还够,清野一开始,不够了。

先是有人拿粮换盐。一斗米,换一小包盐,换的人咬牙,卖的人躲着义仓的告示。义仓查了两起,告示上的"停牌"变成了实打实的罚,罚去守夜,可还是有人换。再往后,有家里的婆娘把腌菜的老汤滤出来,拿汤当盐使。郎中去看了一圈,回来跟陈麦说,老人里头,已经有两个腿肚子发软的了。

第七日,堡里出了一件事。

杂货铺的掌柜,一早开门,把盐价牌翻了个面。牌子上新写的价,是围城前的四倍。就算有价,也没有货,柜台底下的盐罐子,见了底。掌柜的自己站在门口,跟围在门口的人说:"不是我心黑。罐子里就这点了,我自己家,后晌也得吃淡的。"

义仓的配给,当日减了。壮劳力每日两钱,老弱一钱半。

配盐那日,义仓门口排了长队。没有人挤,也没有人吵。轮到曹老汉,老头儿伸出粗瓷碗,看着掌勺的往碗里捻了一小撮盐,忽然说:"多给娃儿们一口吧。老汉我吃了一辈子盐,淡了能忍。娃儿们正长个儿。"

掌勺的看他一眼,没言语,往他碗里还是那一小撮。

"曹爷,"掌勺的说,"都一样。"

老头儿端着碗走了。走了几步,把那撮盐倒了一半进旁边一个娃娃的碗里。

石琮把库房的账算给陈麦听:堡里的盐,照这个配给,还能撑十三天。十三天之后,两万口人,吃淡食。人吃淡食,头三日没觉,五日腿软,七日浮肿,半月,拿不动刀。

"总办。"石琮的声音发干,"粮,咱们能撑到霜降后头。盐,撑不过这个月。"

陈麦站在库房里,看着那几口见了底的盐柜。

围城第十七日,他算明白了这笔账:粮道断了,还能熬。盐道断了,熬不了。

盐,比粮先断。

当夜,他把周三斤叫进了值房。

"东边的苇荡水路,"他说,"你走过没有?"

周三斤摇头:"没走过。听苇荡屯的老人说,水路十八弯,弯里有汊,汊里有荡,生人进去,转三天都出不来。"

"所以狄人的马进不去。"陈麦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官道他能设卡,水路呢?水路他拿什么设?"

"总办是想……"

"我想什么,先不忙说。"陈麦收回手,"你明日就走。不用出堡,去苇荡屯的水寨,找佟老石,再找几个撑了一辈子船的老把式,把水路给我画出来。画细了,一处浅滩一处深汊,都画上。"

周三斤领命要走,又被叫住了。

"三斤。"陈麦说,"画水路的事,不许跟第三个人提。"

"为什么?"

"因为咱们堡里缺盐,"陈麦吹熄了灯,"满北疆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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