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断水
书名:边关屯田:我的粮仓镇北疆 作者: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第88章 断水
闸关到第三日,堡里连井台都安静了。
不是不急了,是急过了头,急不动了。妇人摇辘轳的胳膊肿得抬不起来,井绳换短了一截又一截。义学停了课,半大的孩子们轮班上井台挑水,一排小扁担吱呀吱呀,从早响到晚。常太公让人搀到井台看了一眼,回去就躺下了,躺下一句话:把水省给种子。
各家的种子还囤在灶屋里,拌好了肥,用席子盖着,一掀席子,沤出来的热气带着甜味,那是要发芽的种子在催命。
两万亩新垦田,一亩都没下种。
更要命的是谣言。
起先还只是灶屋里的嘀咕,两日工夫,就上了街面。十字街的水铺子前头,蹲着一伙歇晌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
"听说了吗?上游白家为什么断水?人家恼的不是租,是那道批文。"
"什么批文?"
"就是总办从县里翻出来的那个,秦什么仁批的。人家白家六十年没事,总办把批文一抖落,好了,闸关了!要我说,这水断得冤:批的是官,得罪人的是咱们!"
"是啊,人家白家祖上传下来的闸,你说收就收?搁谁谁不急?"
"小声点……"
"怕什么!俺家八亩新田干在地里,还不许俺说句话了?"
说着说着,话头就往义仓上拐了:"要俺说,义仓里的粮,是咱们拿命换的。如今水断了,秋后没粮,义仓开不开?到时候屯田司自己都揭不开锅,拿什么管咱们?"
"放你娘的屁!"粮台的伙计听不下去了,"义仓的账,一笔一笔白纸黑字,你吃过一粒昧心粮没有?"
"那水呢?水上的账,你给俺算算!"
伙计被噎得满脸通红。
谣言这东西,你堵是堵不住的。它不要事实,只要一个能撒气的方向。如今堡里最顺手的方向,就是"总办斗气,咱们吃挂落"。
与此同时,上游放出了话。
闸上贴出告示:闸"危"待修,但念下游春灌紧急,白家体恤:凡即刻补缴水租者,闸夫辛苦,"酌情"优先放水。告示是红纸写的,贴在封条旁边,封条白,告示红,红白相映,像一刀一块糖。
下游当真有几个屯动了心。第三日晌午,苇荡屯的屯长亲自跑到堡里,一脸灰土:"总办,俺们屯三百亩田等不起了……俺们寻思,先缴一部分,把苗保住……"
"缴了的部分,他给你放水了吗?"陈麦问。
"放是放了……一个时辰,两成。"
"两成。"陈麦看着他,"你缴的是全租,他放的是两成。这个'酌情',你品出味道来了吗?"
苇荡屯长蹲在地上,抱着头,半晌没起来。
第三日晌午,又有人往粮台去了。这回带头的不是别人,是前几日还红着眼骂上游的那个老军户。人到齐了,话就说开了。
"总办,"老军户嗓子哑着,给陈麦作了个揖,"俺们商量了两天,商量出个章程,请总办听听。"
"讲。"
"去望北屯,服个软。"老军户把头一低,"租,俺们认。一斗三斤,俺们摊。总办是六品官,金贵人,低不下这个头,俺们去低。俺们一群泥腿子,去给白家磕个头,把租交了,水放下来,苗保住,秋后有了粮,什么都好说。"
"对!"人群里好几个声音应和,"磕头就磕头!庄稼人不值钱,磕一个头,换八亩田,值!"
马三婶抱着娃站在人堆边上,一直没吭声。有人推她:"三婶,你说句公道话!"
满场子的人都看她。前些日子,就是她在粮台前头哭喊,骂过总办。
马三婶把娃往上颠了颠,嘴唇动了半天。
"俺不懂什么批文不批文。"她说,"俺就懂一样:前年狄人围城,俺男人没下来。他没下来,不是为了叫俺后头给人磕头的。"她眼圈红了,声音却越说越稳,"俺家七亩新田,干死就干死。磕头?俺不磕。俺男人的头,早就磕在地里了!"
场子里静得能听见孩子的喘气声。
苇荡的汉子们站在另一头,眼珠子都红了。
"磕什么头!"苇荡为首的汉子吼出来,"田是咱们拿命开的,水是大河的水!交租?交了他今年,他明年还收!收到哪年是个头?"
"不收,苗干死,你吃土啊?"
"干死也不磕!"
两拨人又呛起来。老屯长把拐棍顿得咚咚响,也压不住。
"话说到这个份上,老朽再补一句。"
众人回头。常太公不知什么时候让人搀到了场边,坐在一张圈椅上,腿上盖着毯子。老头子脸色不好,眼睛却亮。
"方才有人说,磕一个头,换八亩田,值。"常太公慢慢地说,"老朽今年七十一了,磕过的头,比你吃的盐多。老朽跟你们说,世上最贵的,就是这个头。头一磕下去,腰就弯了;腰弯了一回,就直不起来了。咱们堡,去年冬天直起来的腰,不能今年春天又弯下去。"
他喘了口气,摆摆手:"就说这些。你们接着议。"
没人再提磕头的事了。
陈麦一直没说话。
等场子吵到最凶的时候,他抬了抬手。人群慢慢静下来,都看着他。
"我问大家一句话。"陈麦开口,声音不高,"咱们这半年,是怎么过来的?"
没人答。这话问得奇怪。
"去年冬天,滩地是一片碱滩。是咱们一筐一筐背土,把它开出来的。开的时候,没人给咱们水;种的时候,天也没答应给咱们水。这半年,咱们靠过谁?"
场子静了。
"如今闸关了,有人劝我去服软。服软,水下来,苗保住,这话没错,眼前看,这是最好的办法。"陈麦顿了顿,"可服了这个软,往后呢?往后每年春耕,咱们都提着粮,到闸上去磕头。咱们的田越开越多,他的租越收越狠。咱们的脖子,从此就挂在他的闸板上。他什么时候想提一提,咱们就得踮一踮脚。"
"那就让他掐着?"老军户的声音发抖,"苗不等人啊总办!"
"苗不等人,所以咱们不等他。"陈麦转过身,指着北边,"黑水河就在那儿,离咱们的地不到三里。河水哗哗地淌,咱们在这儿干着急,这不是天下最傻的事吗?"
"河堤比田高两丈,水怎么上来?"
"水自己上不来,"陈麦说,"咱们提。"
提水。两个字砸在场上,满场的人都愣了。
"拿什么提?几万人挑水?"
"不用人挑。"陈麦说,"用水车。"
"水车?"老军户愣住了,"那物件,俺年轻时候见过,是踩的、摇的,几个人伺候一台,一天提不了几亩地的水!"
"不是那种。"陈麦说,"是那种不用人踩、不用人摇,河水自己推着转的水车。水推车,车提水,日夜不停。"
满场子的人都听傻了。不用人力的水车?那是什么物件?有人下意识抬头看天,好像那物件该从天上掉下来。
二狗挤上前:"总办,真有这样的物件?"
"有。"陈麦说,"八日后,立在黑水河边,给大伙儿看。"
"话是这么说。"老军户还是不放心,"可总办,俺就问你一句:那铁轮子,真要转不起来,误了墒情,算谁的?"
"算我的。"陈麦说,"转不起来,我陈麦提着印去望北屯磕头。这个头,我去磕,你们不磕。可它要是转起来了呢?"
老军户张着嘴,半天:"……那俺们往后,腰杆就直了。"
"那就让咱们看看,这腰杆直不直得起来。"
场子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人群往外走,脚步比来时沉,也比来时稳。
散会之后,陈麦把二狗、石琮、铁栓留了下来。
当夜,书房。
陈麦从书箱最底层取出一个布卷,一层层打开,铺在桌上,是一张图纸。墨迹还新,是他前日连夜画的。
图上画着一个大轮子,轮缘上挂着一串竹筒,轮子斜斜地架在河边,一头没进水里。水流冲着轮子转,竹筒灌满了水,转到顶上,水倒进槽里,槽顺着地势,直通到渠里。
铁栓凑上来,盯着图纸看。
这个铁匠出身的汉子,平日里话不多,一双手上的老茧比鞋底还厚。他看图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形状,他看的是一件一件的零件:轴要多粗,辐条要多宽,筒要多大,槽要多斜。
"转得起来?"他憋了半天,问出第一句。
"水急就转得起来。"陈麦说,"黑水河这段的水流,我量过,一日一夜不停,轮子能转一日一夜。"
"竹筒沉底,灌满了水,多重?轮子上挂二三十个筒,转一圈,等于提着二三十桶水爬高两丈。这轴……"铁栓的指头在图纸上点了点,"铁轴,得这么粗。毂得用枣木的,浸了油,耐磨。"
"对。"
"水倒进水槽,槽架在半空,风一大……"
"槽用榫卯咬死,底下打桩,三桩一撑。"
铁栓不言语了,又看了半天,忽然抬头:"总办,这物件,打从哪儿来的?"
书房里静了一瞬。石琮和二狗都看向陈麦。
"书里看来的。"陈麦说,"前朝有个河工,在蜀中的都江堰见过类似的物件,记了一笔。我照着记的样子,改的。"
这话半真半假。手稿里确实记着一笔"筒车",但那笔记得潦草,只四个字:筒车,水自运。真正的东西,在他脑子里:上辈子见过的、学过的,那个世界里,这样的水车,在河边的田地上转了上千年。
铁栓盯着图纸,没再问。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东西说得通,能造,他就认;说不通,天王老子说的也不认。
"总办,"铁栓斟酌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个事。这物件,打的图纸上,没有名字。"
"该有个名字。"陈麦想了想,"就叫筒车吧。竹筒的筒。"
"筒车。"铁栓咂摸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简单,像咱们种地人起的。"
"打一台,要多久?"陈麦
问。
"炉子现成的。"铁栓的指头在图上划拉着,嘴里念念有词,"轴一根,毂两个,辐条二十四根,铁箍四道……筒和槽,得找篾匠、木匠。台这样的车……"他抬起头,"七天。头三天备料,后四天装配。要是铁记炉子、木匠、篾匠全听我一个人调配,七天。"
"给你七天。"陈麦说,"材料、人手,粮台调拨,要多少给多少。"
二狗凑在图纸边上,左看右看:"这么个物件,往河边一立,跟座小风车似的……总办,它不用人管?夜里也不用?"
"不用。"陈麦说,"水不停,它就不停。"
"那要是水停了……"
"水停了,"陈麦看着他,"那说明上游把河断了。真到那一步,就不是水车的事了。"
二狗咂咂嘴,没再问。
铁栓点点头,把图纸折起来,揣进怀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总办。"他没回头,"这物件要是真转起来了……往后的河,是谁的,还真两说了。"
门掩上了。
二狗望着门口,咂了咂嘴:"这老小子,今天话最多的一天。"
"他心里热。"陈麦收拾着桌上的纸笔,"手艺人看见能造的东西,比见着亲儿子还亲。"
"总办,"石琮把账匣子拖过来,就着灯拨算盘,"我也算了一笔。筒车三台,料钱、工钱,满打满算,不到八十两。八十两换两万亩田一季的墒情,这账,怎么算都是血赚。可我还是那句话:烧车怎么办。"
"白家会烧。"陈麦替他说完。
"对。十五里地,他夜里派两个人,一把火,就完了。"石琮压低声音,"要不要我报官?先跟县衙打声招呼,让他投鼠忌器?"
"县衙?"陈麦笑了一下,"县衙要是肯管,这道闸轮得到咱们自己量水?石琮,报官是要报的:不是请他护车,是请他到时候来验灰。"
石琮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后脖颈有点发麻:"你是说,让他烧?"
"让他烧。"陈麦吹熄了最亮的一盏灯,留下案头一盏豆大的,"车烧了可以再造,八十两的事。可他烧车的这把火,能把下游十九个屯的心,烧到一块儿去。一把火烧醒的人,比一百册账册叫得醒。"
"那就三台车,分三个地方立,离得远远的。"石琮把这一条记进册子,"烧一台,还剩两台。"
"烧两台,"陈麦把最后一张纸折好,"那他就欠下了还不起的债。"
当夜,铁栓家。
铁匠的屋里,炉子熄了,灯还亮着。
铁栓把图纸在炕桌上摊开,看了半夜。媳妇起夜,看见老头子披着衣裳坐在灯前,凑过去看了一眼:"看什么看,三更天了。"
"看一件东西。"铁栓头也不抬。
媳妇看不懂图上画的什么,只看懂了老头子脸上的神情。她嫁给他二十年,他打出一把好刀一把好刀、铸成一口好锅的时候,都是这个神情。
"能成?"
"不知道。"铁栓说,"轴得打出花来才吃得住劲儿,毂得用老枣木……明儿一早我就进山,寻枣木去。"
他伸手,指头隔着图纸,描着那个大轮子的轮廓,一遍一遍,像在描一条还没出生的人命。
第二日天不亮,铁栓就进了山。
北山的老枣林里,他一棵一棵地看,拿拳头敲,拿耳朵听,最后相中了一棵两人合抱的老枣树,树龄没一百年也差不离。枣木沉,纹理细,浸了油之后咬铁。树是二狗带人帮着放倒的,铁栓围着树墩转了三圈,挑了树心最直的一段,凿下来,扛回堡里。
同日,铁记炉子的火升起来了,昼夜不熄。铁栓把堡里两个木匠、一个篾匠全叫了去,图纸往墙上一挂,三人围着看了半天,篾匠先开了口:"筒子好办,老竹我有,三年以上的,一劈一烤一扎,一天五个。"木匠挠头:"槽要拐弯,榫卯我咬得死,就是没做过这么大的。"
"没做过,"铁栓往炉子里添了块炭,"今日就做过了。"
消息不胫而走。
"听说了吗?总办要立水车,不用人踩,河水自己转!"
"放屁!哪有那样的物件?"
"铁栓都进山伐枣木了,铁记炉子三天没熄火了,能是假的?"
"那……那立起来,水就真不指望白家了?"
十字街上,说什么的都有。信的人不敢信,怕空欢喜;不信的人也不敢把话说死。这一年多,总办做出来叫人不敢信的事,还少吗?
第三日,下河村那个嗓门像破锣的老屯长,领着十几个人,赶了三十里路来了。进堡就问:"水车呢?俺们都听说了!立起来那天,给俺们捎个信,俺要亲眼看铁轮子提水!"
他正说着,侯四从人堆后头挤出来,凑到陈麦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陈麦的眼神动了动。
"老屯长,"他转过身,"水车立起来,一定请你。不过我得先问你一件事:你村里,可有荒地靠着河滩?地势低、存得住水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