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虎骨

“这宅子是爹特意向皇上恳请的。”

徐仲成眼眶微红、头发灰白，不过五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是六七十岁的样子。

整个人也干干瘦瘦的，显然这几年在采石场可是没少吃苦。

“虽说皇上当年问罪时，也抄没了这宅子，不过一直都留着并未被朝廷卖出去，可能是皇上的意思吧。

所以皇上起复我时，爹便跟皇上提了这唯一的请求。

就是怕万一……你以后回到京城找不到家。”

徐仲成顿了下，没把心里头不吉利的话说出来。

当初被起复，两个女儿又都飞上枝头变凤凰，徐仲成却是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他身为当今皇上的伴读，太了解这位帝王了。

既有英明神武、雄才大略的一面，但也有独断专行、残酷无情的一面。

就像当年征唐兵败，面对朝廷跟宗室的压力，元煌毫不犹豫的就做出了牺牲徐仲成等官员来保全他自己的威严。

而此番起复他，徐仲成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自己唯一的儿子徐孝先，可能已经战死沙场，所以皇上才会大发善心，善待他与两个女儿。

因而徐仲成还想住回原来的宅子，便是希望有朝一日化成鬼魂的儿子，游荡至京城后还能找到自己曾经的家。

“儿子让您担心了。”

徐孝先看着满脸沧桑的徐仲成，五味陈杂。

一旁的徐温柔高兴的流着眼泪，模糊了视线看着徐孝先。

“大姐还不知道小弟回来了，爹，要不要告诉大姐一声，让大姐也回来一趟，咱们一家也好团员一次。”

徐温柔抹着眼泪说道。

从在巷子口认出徐孝先到现在，视线几乎就没有离开过。

像是做梦似的，深怕一眨眼，自己日夜牵挂的小弟就突然从眼前消失不见。

徐仲成看着喜极而泣的女儿，犹豫了下后还是点点头，道：“那便派人跟你大姐说一声，若是她方便便过来一趟，若是不方便，改日也无妨……。”

“有什么不方便的，嫁入皇家，又不是被皇家圈禁。

也不是当初我跟大姐为奴为婢的时候了，行动不得自由。”

向来泼辣的徐温柔说道。

一直坐在一旁不说话的惠王元翔，听到徐温柔这般说，则是连连点头。

迎着徐仲成父子的目光，嘴里赞同道：“就是就是，王妃你跟徐大人还有小弟多说会儿话，我这就派人去通知大姐。”

说完后，惠王看向徐温柔。

待徐温柔点头后，这才离开厅堂去找人前往瑞王府。

徐仲成有些诧异的看向自己的小女儿，像是有些难以置信，两人大婚这才几日，惠王竟然都要看自己小女儿的眼色行事了。

徐孝先也清楚看到了这一幕。

呵呵笑道：“二姐，惠王不会惧内吧？”

徐温柔愣了下，很快就反应过来，笑着掐了徐孝先胳膊一下：“几年没见，还学会打趣你二姐了。

真是反了你了。”

说完作势就要敲打徐孝先。

徐孝先也不躲，任由徐温柔伸手轻拍着他的额头。

旁边的徐仲成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苦容也渐渐消散，微笑看着二人道：“你现在都嫁人了，当该多稳重一些了。

哪里有王妃会

这般样子，学学你大姐……。”

“才不学她呢。”

徐温柔撇嘴说道。

徐孝先还如当年痴痴傻傻时的样子，坐在一旁不说话只呵呵傻笑。

随即就会招来徐温柔食指轻戳他的额头，嘴里则是说道：“傻乎乎的，就知道傻笑，就以为大姐对你最好是吧？

是不是也想你大姐了？

告诉我，你这些年想大姐多还是想我多？”

徐仲成看着姐弟两人的样子，心头满是欣慰。

这一刻，他都不知道盼了几年了，还以为合家团聚这四个字，将永远不会出现在他的身上了。

“自然是想二姐更多。”

徐孝先从善如流，已经不是从前流着鼻涕只会傻笑，被人嘲笑的傻子了。

更不会跟二姐对着干了。

自然是二姐想听什么就说什么给她听了。

“这还差不多。”

徐温柔傲娇的得意道。

徐仲成看着徐孝先的小把戏，连连摇头。

“都长这么高了，这些年在边塞没少吃苦吧？”

徐仲成对徐孝先问道，随即想起徐温柔说徐孝先升官的事情，于是追问道：“对了，你这次回京赴任是怎么回事儿？”

“爹，是皇上的旨意，提拔我为宪章司白虎卫都统。”

听徐孝先如此一说，徐仲成不由皱起了眉头。

“宪章司……怎么会是宪章司。

真是皇上的意思不成？”

“是，是皇上的旨意，有圣旨的，不过今日进城时，连同给二姐还有您带的礼物，都先放在城外白虎营了。”

“护送乌褐族十二使臣进京的是你？”

徐仲成终于想起了最近朝堂官员议论纷纷的大事，就是乌褐族进京面圣，主动递交降书，并与大魏结盟一事。

他身为国子监祭酒，这种国之大事跟他是完全不沾边的。

所以也不曾在意过，只是在国子监偶尔也听同僚提及，这才突然联想到了一起。

“是，是儿子护送乌褐蛮族十二使臣进京的。”

徐仲成看着成熟了许多的儿子，忍下了心头的担忧。

宪章司虽然人人敬畏，但声名却是很不好。

以权谋私、仗势欺人、贪财敛财甚至栽赃陷害、威逼利诱官员、逼良为娼等等传闻，都被传的有鼻子有眼儿。

而且听说，就是宪章司内部钩心斗角的内讧也不少。

这让他不免有些为徐孝先感到担忧。

只是看着如今笑容满面，刚刚回来的儿子，这些话显然不适宜在这个时候说出来的。

不过很快，愣神的徐仲成就被姐弟二人的谈话重新吸引了注意力。

“你是说那个在京城，为皇上饮宴伴舞的藏质是你生擒的？”

徐温柔睁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现在的乌褐族的共主从珂儿，小弟也生擒过他一次，还拿他给边军换了一万头牲畜。”

徐孝先继续说着自己在边塞的丰功伟绩，只是始终不提自己一直身为百夫长的事情。

性格泼辣的徐温柔也不会想那么多，在连连惊叹小弟竟然这么厉害的同时，突然问道：“那你这般厉害，官已经做的很大了吧？

那你怎么不派人来京打听父亲跟我们的下落？”

“有试过写信递到咱们家，但都是石沉大海。

也让去楼州行商的商贾帮忙打听过，但一开始很多人再次来到楼州后，都是告诉我没有打听到。”

“这样啊……。”

徐温柔喃喃说道。

徐孝先认真的点着头，以前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但自从跟曹甲接触多了才隐隐知晓，其实无论是自己还是父亲以及两个姐姐，一直都在宪章司的监察中。

徐仲成在旁听着，像是在预料之中。

如今的这位皇帝，若是说征唐时在朝堂与宗室中威望还不够，那么如今在登基十七年后，朝堂之上的威望，却是足矣轻松压制群臣与宗室了。

不过显然元煌觉得自己的天威还不够，因而有才固执己见，即便是边军打败了乌褐族，也还要让乌褐蛮族主动递交降书的原因。

皇宫御书房，高菩萨静静的站在元煌面前，低着头。

“见了徐家小子了，如何？”

元煌笑问道。

“回皇上，奴婢不懂识人，自然更不像皇上那般慧眼如炬。

不过……依奴婢看来，此子可能也是在边军多年又骁勇善战的缘故，所以身上的杀气有些彪悍。

单若是说外形的话……称得上一表人才。”

“哦，这么说来是长得还不错了”

元煌有些惊讶，继续问道：“脸上就没有个刀伤箭伤了什么的疤痕？”

高菩萨摇着头，道：“没有，干干净净、棱角分明，就是黑了一些，可能也是晒得吧。”

说完后，见元煌心情还不错，高菩萨便从袖袋里掏出了一张纸双手递给元煌：“皇上请过目，这是徐孝先给奴婢从边塞带来的礼单。”

元煌并未第一时间接过来，而是看着高菩萨那有些一言难尽的神情，呵呵笑出了声。

而后不由摇头叹道：“果真是个混账东西，这是送礼送上隐了，不会以为他能高升都统，是因为给楼州都督宋延送礼的缘故吧？

所以这才刚一进京赴任，便又故技重施了。

你没有训斥他么？”

高菩萨苦笑一声：“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而且奴婢也能看得出来，他应该是准备了一肚子见奴婢的话。

奴婢向来不善言辞，怕被他忽悠，所以奴婢……其实是看在皇上的面子上才收了这礼单。

不过奴婢也跟他说了，是皇上赏识他有功，所以才提拔他为白虎卫都统一事的。”

元煌这才伸手接过看了起来，一边看一边道：“那他有说些什么感谢朕的话吗？”

高菩萨愣了下，摇头：“没有。”

“哼。”

元煌微微哼了一声，倒是听不出是不满还是其他什么意思。

礼单上的礼物并不多，但没一样却是都很贵重。

看得出来，这是送礼送多了，已经总结出经验来了，以贵精不贵多为主。

“既然是给你的就收着吧，尤其是其中那一副虎骨，泡药酒听说还是不错的。”

元煌淡淡说道。

高菩萨点着头，虎骨酒自然不止壮阳一项功效，而且虎骨酒对于他们这些无根之人而言，更是一件比金银更宝贝的宝贝。

看着心情不错的元煌，高菩萨犹豫了下后还是说道：“奴婢倒是觉得有一件物事适合奴婢送给皇上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