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力竭
书名:大明,冒牌皇子挽天倾 作者:一凡石
第835章 力竭
半个时辰后,战场上血腥味和硝烟还在逐渐消散。
就在片刻前,郑义咆哮着一路追着清军逃窜的大纛旗帜和沿途溃兵,直接追杀了他们小半个时辰,此刻他只觉得两条腿都已不听使唤了。
每次迈步,膝盖都像有人往里钉了根铁楔子,又酸又胀,脚底板更是磨得没了知觉。
要不是前头的人还在跑,要不是他手里那柄金瓜锤还在,他真想一头栽进路边的泥沟里,再也不想起来。
极致的亢奋充斥着他的身心,支撑他连续追杀掩杀清军了数里地,直到身后帅旗鸣金声响起的时候,他才恍然未觉。
好在那鸣金声音持续在身后响着,先是旁边的弟兄停住了脚,然后越来越多人停下来。
有人还追出去几步,仿佛不甘心,可到底还是慢慢收住了势头,转过头来,一张张脸上全是疲倦和亢奋。
“归队!归队!”
中军部的人骑着马在人群里穿梭,扯着嗓子喊来回呼喊,声音有些沙哑。
郑义也跟着人潮朝身后帅旗赶去,他好不容易返回战场集合点,又得拖着精疲力尽的身体,在人群里试图找那面他归属的掷弹兵司把总旗。
当他找到时,才看见那面旗面已经被烟熏火燎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角上还挂着半截焦黑,可它到底是立在那儿,没倒。
郑义朝那面旗子走过去,终于走到跟前,他当即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他此刻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后脑勺一仰,枕在隆起的泥坎子上,张着嘴大口喘气,胸口一鼓一鼓的,已然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许多辅兵从安全阵后跑来,怀里抱着大筐。筐里是饼子,硬邦邦的,另一个辅兵拎着水壶,给能动的弟兄挨个加水。
郑义接过饼子,看也没看就往嘴里塞。那饼子又冷又硬,咬下去咯牙,可一嚼,那股子麦香又混着饥饿直冲天灵盖,香得他差点把舌头也咽下去。
自己水囊被接满后,他仰起脖子灌了半囊,水流得太急,从嘴角淌下来,在满是血渍的脸上冲出一道白印子。
吃了喝了,郑义感觉急剧消耗的体力终于得以恢复了一丝,他抹了一把嘴,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郑义只觉着浑身肌肉都是麻痹剧痛。
此时他才缓过劲,慢慢看清了周围。
那些认得他的人都默默围了过来。掷弹兵司原本编制六百多人,此刻聚在旗下收拢起来的,满打满算不到二百多。
有些人坐着,有些人直接瘫着,还有些人站不起来,只能侧卧在地上,由辅兵半扶半抱地喂水。
到处都是伤员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郑义点了点自己这伍的人。
有三个。
他还在、一个小个子川兵、一个断了两根手指还死撑着没吭声的老兵,其他两个掷弹兵迟迟没有回来。
郑义没问,他只是往远处看了一眼。目前他也不知道那两个人是没听到鸣金声音,已追远出去了,还是说不知道已死在了哪堆尸首下头。
他叹了口气,又低下头去啃剩下的饼子。
辅兵抬着担架从他身边经过,一队接一队。重伤员被往后面抬,那些军医队的人已是忙疯了,就地开始抢救。
部分军医则是带着自己徒弟在人群里穿梭,像几只灰袍鬼影,走到哪儿,哪儿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
清洗伤口、撒止血药、用烧酒消毒,每一道工序都疼得人浑身打摆子。可那些被按住的伤兵也只能咬着布条子,额头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
轻伤员便好办些。
军医的徒弟们手里拿着绷带和药罐,见了能坐着的就上去包。有人在给一个肩胛中箭的弟兄拔箭,箭杆截断了,肉里那半截还嵌着,拔出来时血跟着喷,那人闷哼一声,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下来,却硬是一声没叫。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辅兵开始打扫战场,给重伤敌军补刀,俘虏清兵轻伤员。
郑义将目光从那些人身旁挪开。
他看见不远处的赤武营重甲司旗和千总三部的旗。那两面旗下的人同样少得可怜,收拢回来的,连半数都不到。
重甲司的铁甲大汉们此刻脱了盔,一个个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被汗湿透。
头发被汗冲得一道一道,有人闭着眼,有人直挺挺地躺着,铁甲扔在脚边,如同一只只褪了壳的甲虫。
再远一些,千总一部和千总二部的旗下将士便密实多了。
今日的战事这两个中线和东翼千总部一直面对的都是绿营兵,战事虽也打得凶,可到底没打成西翼那般样子,西翼那可是在满蒙八旗猛攻下硬撑。
郑义估摸着,那两个部的伤亡大概在三成上下,比他们这边低了许多。
他呼出一口气,身子往后仰了仰,靠在箱子上。
舒服靠上去后,只觉浑身肌肉像被酸水泡过,又麻又疼,连抬一抬手指头都费劲,他真想就地躺下,睡他
个一天一夜。
可仗还没打完,他心里清楚。
郑义抬起头,朝更远的地方望过去。
在那里,没能跑掉的战俘很多,乌泱泱一片,坐在地上,被收缴了武器和甲胄。
满蒙八旗的、绿营的、汉军旗的,混在一起,一个个灰头土脸,像被雨淋透了的鹌鹑。荷枪实弹的步兵围着他们站了一圈,枪尖上的锥刺明晃晃地朝里。
那些俘虏没人敢说话,都能低着头,有些在瑟瑟发抖,有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像丢了魂。
那些俘虏太多,成百上千,此刻还在持续被抓回来,郑义也不知道具体有多少。
再往远处,山野间还有骑兵在追。
那是赤武营和舟山营的骑兵司骑兵。他们的马刀还在闪,马蹄还在飞踏。
清军溃兵被追得像乱窜的兔子,满山遍野地窜,可两条腿哪能跑得过四条腿,被撵上的不是被砍翻,就是扔了刀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哭着喊着举手投降,换一条苦窑活路。
在半个时辰前,清军全线崩溃后,包括郑义在内的所有明军就全线冲锋反攻。
在这明军反攻浪潮之中,清军大纛也只能带头往南逃了,清军其他溃兵有些四散奔逃,有些则是跟着那清军大纛一同往南逃。
明军追杀掩杀了清军两刻钟,直杀得对方逃窜奔逃,直杀得清军尸横遍野,直至鸣金声响起。
而现在,只有两营骑兵司的骑兵还在继续追杀追逐清军溃兵。
郑义看了一会儿,将手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又灌了半囊水。就在这时,身后突然爆出一声惊叫。
他还未得及回头,一个人就从旁边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他。那力气大得惊人,撞得他手里的水囊都差点飞了出去。
郑义呛了一口,惊恐地猛回头,就看见一张满是血泥的脸,只剩两只眼睛是亮的。
庞可大,他的大舅哥。
两人对看了一眼,只愣了一瞬,然后同时咧嘴欢喜大笑,那笑容没维持多久,就变成了兴奋喊叫。
庞可大抱着他,又笑又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还活着!我就说你这个家伙命硬!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找了多久!我一直没看到你,还以为你死在里头了!都在想怎么给小妹交代!”
郑义被他说得鼻子一酸,反手也抱住他:“你才傻!我命硬着呢!一个打十个!你死了我都死不了!”
两人又哭又笑地拍打对方,如同两个稚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