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溃逃

疾风扑面，阿尔泰跟着甲喇章京策马狂奔。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他们这些人还在西翼战场厮杀，当时西翼战场上，他们满蒙八旗一个牛录接一个牛录地往上压，前头的人倒下去，后头的又推着往前走。

阿尔泰也是骑在马上，夹在大队中间，耳边全是刀来枪往的闷响与战马临死前的悲鸣。

在局势最紧迫的时候，所有马甲骑兵都呼啸冲入西翼战场，阿尔泰也跟着自己的上司甲喇章京对着西翼明军猛攻冲杀了好一阵子。

甲喇章京带着他们跟着马甲冲进去，阿尔泰不敢落得自己领导太远，只得催马紧跟。

他们对着明军顽强的西翼残部步步紧逼。

阿尔泰觉着只需再给他一刻半钟，不，甚至一刻钟就足够，西翼那些明军就必然撑不住了！

此后只需再推一把，他们就能踩进明军的帅旗。

可很快他就听见了很多人都在山呼海啸地说“多尼已死、大明万胜、跪者免死。”

先是从明军那边传过来，如同瘟疫般快速蔓延，接着，四面八方都有人在喊。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直到最后整个战场都像被这些恐怖的字眼弥漫覆盖。

当他的甲喇章京听到消息后回头，脸上全是血，眼睛瞪得快要裂开。周围的旗人都在打马往回看，前面的攻势瞬间便松了。

阿尔泰也顺着所有人的目光回望过去，远远地，他只能看见大纛下头乱成一团，人影憧憧，很可能那信郡王真的死了。

他听见甲喇章京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话，然后拔马便走：“走！回大纛旗！”

他们这几十个镶黄旗旗人便跟着甲喇章京朝南试图脱离战场，阿尔泰的马被前头的人挤了一下，险些撞上一具倒地的战马，他死命扯着缰绳才稳住。

他们算是脱身得较早的一批，身后，西翼更多的满蒙八旗也像潮水退去般，纷纷成队成队地往大纛方向逃。

打崩随着脱离出来的人越来

越多，中线那些废物绿营兵也是像雪崩一般涌过来，将他们西翼八旗军的撤退路线都给冲歪了。

明军的人潮紧跟在后面，喊杀声、火铳声混作一片，西翼和中线的清军乱兵成片成片的死。

甲喇也是不可能挽回这等局势，只能带着他们一直向不明生死的大纛旗下靠拢。

溃散过程极度拥挤混乱，阿尔泰只记得一路上全是死人和伤兵，绿营兵和八旗兵你推我挤，自相践踏，哭喊声震天。

路上他的马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踉跄了一下，整个马差点跌下去，他也是手死命抓住马鬃才没摔。

甲喇章京在前面挥着刀开路，连自己人都砍，这才带着他们从溃兵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们好不容易退回大纛附近，却看见那里已经聚了两三千先逃回的旗人。

这里大部分都是抢到马的满蒙八旗残部骑兵。可这些人一个个灰头土脸，队不成队，列不成列，有的连兵器都丢了，哪里还有半点他们八旗精锐的样子。

甲喇章京本想找宗室的人问话，询问大纛下到底怎么了，问信郡王是不是真死了，但赶到的人尽皆慌乱不已，谁也说不清。

随即便见明军掩杀过来。

明军的马步兵追杀着绿营兵和其他没抢到马的满蒙八旗兵持续掩杀追砍，入眼所见黑压压一片，像怒海狂潮，直直地朝大纛方向压过来。

明军喊杀声震天响，刀枪在夕阳下反着光，像一大片移动的铁林。阿尔泰只觉后脊梁发寒，马惊吓着难以站稳，那大纛旗仓惶间也动了。

随着那面大纛猛地朝南倾斜，然后所有残存的旗人也只能都跟着旗子跑。

而明军也是追着他们清军大纛死死咬着不放。

对方的骑兵从两翼包抄上来，不停砍杀落在后头的人，加剧了他们的混乱。阿尔泰骑马跑在人群里，听得见身后不断传来惨叫和身体扑倒在地的闷响。

有人被明军骑兵的弓弩射下马，有人被马踩

死撞倒，有人刚喊出半句“饶命”就被人刺穿了后心。

他不敢回头，只能熟练的将身子伏低，躲避冲铳弹流矢，手上拼命抽马。

向南持续奔逃之后，战场南边是山。

连绵的群山像一堵黑压压的高墙，横在他们面前。大纛旗朝南逃了一段，无奈又快速折向东，看样子试图朝贵阳方向逃。

阿尔泰和他的甲喇章京也觉着对，只要进了贵阳城，他们就还有条活路。

结果却在战场东南角，官道旁的一片树林里，突然冒出来一支明军。

对方只有四百多人，冒出来后火铳便一排排地打，铅弹像暴雨一样从树林里泼出来。

前头护着大纛旗跑的戈什哈们猝不及防，齐刷刷倒下一片，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甩在地上。

阿尔泰也不知道这里为什么会有明军埋伏他们，他们也不知道这原本是拦截洪承畴的那支把总司。

对方没有追击洪承畴，而是就地休整等待上峰命令，在得知清军溃兵从这条路溃退逼近后，于是便顺势拦截了。

此刻清军面对前方伏兵拦截，又有后面明军骑兵追击，阿尔泰心里涌起一个念头，那就是这个明军统帅，当真可怕，简直就是一步算十步。

前有火铳堵路，后有追兵穷追不舍，清军霎那间前后失据。

有人拼了命往前冲，想从火铳阵里撕开口子，可明军的长枪手和火铳严严实实地把官道锁死了。

冲过去的人伴随噼里啪啦的火铳爆鸣，纷纷倒毙落马。身后的明军骑兵也已赶到，跟着顺势杀了进来。

没多久，那面生死不明的大纛就倒下了。

阿尔泰压根没看见大纛是怎么倒的，他只听见一声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然后那面一直带着他们逃跑的大纛旗就没了。

他们甲喇的人也被四周的人潮冲得七扭八歪，好不容易稳住马，只看见一片混乱，所有人都没了主心骨，只得各顾各地四散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