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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3章 九月初九

书名:娘子,我真不想考状元 作者:小俊爱汤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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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3章 九月初九

第693章

九月初九

卯时三刻,禁军甲士沿着台阶两侧站开,一排一排,铁甲反射着火光,冷得像两列铁打的桩子。

风从伊河方向灌过来,打在甲叶上,“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抖一面巨大的铁帘子。

三千暗哨撒出去两里地。

这是陆怀瑾的规矩——大典越隆重,刀子越要藏得深。

三里之内,一只野猫窜过去都会被三双眼睛同时盯上。

外邦使臣按昨日定好的位次入座。

高台上摆了十二张椅子,每张椅子前面的矮几上放着一盏茶、一碟果脯、一卷薄毯——茶是长安新茶,果脯是云家商行的蜜饯,薄毯是织造局新出的细葛,摸上去像摸了一把流水。

大燕三皇子慕容恪坐在头排第一个位子。

他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亲王常服,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白玉佩,两只手端端正正搁在膝盖上,脸上挂着一层淡淡的笑,像一个赴宴的贵客。

但他那双眼睛不老实。

那两只眼睛从进场地就一直在转——先看禁军的甲,再看台阶上的桐油灰浆,又看远处城墙上的弩机,最后落在天坛顶层那面尚未升起的“汉”字旗上,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口枯井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气泡。

他把茶盏端起来,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后把茶盏放下,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矮几上那卷薄毯的边缘,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这茶,比大燕宫里的还细三分。”

没人接话。

他也不在意,把两只手重新搁回膝盖上,目光越过前方的人头,直直盯着天坛台阶的最高处,像一只蹲在树上等猎物的鹞子。

禁军的甲叶声渐渐密了。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天光从灰蓝变成鱼肚白,又从鱼肚白烧成一片,陆怀瑾从偏殿出来了。

他今天没穿十二章纹龙袍。

他穿的是一件玄色祭服,宽袍大袖,袖口和衣摆上绣着暗金色的云雷纹,走动时那些纹路在火光下一明一暗地闪,像活的。

腰间束一条玄色丝绦,头上戴着一顶玄色祭冠,冠上嵌一颗鸽子蛋大小的东珠,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冽的白。

他从偏殿走出来的时候,脚步不快,两只眼睛平平地往前看,目光从近处的禁军甲士脸上扫过去,又从远处使臣的高台上掠过去,最后落在那条九十九级台阶上。

台阶上的桐油灰浆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油光,像一条被打磨过的铁铸长龙。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云浅浅。

云浅浅今天穿了一件正红色的命妇朝服,头上戴着九凤朝阳冠,冠上的明珠流苏垂到眉骨,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露珠。

她的妆面极淡,只在唇上点了一点胭脂,但那张脸放在这个满是铁甲和火把的天坛上,像一枝开在刀丛里的牡丹,艳得不可方物。

她朝陆怀瑾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之间能听见。

“祭天是祭天,登基是登基。”

“臣妾都按夫君的章程备好了。”

陆怀瑾没接话,只是两根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像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

然后他转头,朝台阶下候着的郭嘉点了一下头。

郭嘉今天穿了一件簇新的藏青色官袍,头上戴着梁冠,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腰杆挺得笔直,两只眼睛像两盏探照灯,从文官班列的排头一路扫到排尾,然后又从武将那边扫回来,全程没摇过一次扇子。

扇子别在腰带上,一动没动。

这是他主持大典的规矩——正事面前,扇子不摇。

谁站歪了,他看一眼,那人立刻挺直腰板;谁交头接耳,他再看一眼,那人立刻闭嘴挺胸。

文官班列里有几个老臣悄悄松了松腰带,被他一个眼神扫过去,又赶紧系紧了。

“吉时到。”

郭嘉扬声开口,声音不高,但借着清晨的冷风送出去,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朝天坛台阶的方向一引,声音沉稳如铁:“请汉王登坛,祭天!”

陆怀瑾提起袍摆,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他没走小碎步。

他一步跨两级,铁靴踩在桐油灰浆上,发出“笃笃”的闷响,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铁砧上。

九十九级台阶,不到半盏茶功夫,他就走完了。

到了顶层,他站住了。

坛下的数万人齐齐屏住了呼吸。

陆怀瑾转过身来,面朝正南,双手持香,对着苍天把三炷高香稳稳插进香炉。

然后他直起身来,两臂垂在身侧,对着苍天长揖到地——一揖,两揖,三揖。

没磕一个头。

坛下几个老腐儒的脸当场就变了。

其中一个白胡子老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了两下,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像一个被人踩了尾巴的老猫,喉咙里“咕噜”一声,像有什么话要冲出来——

但他没敢出声。

因为他一抬头,就对上了郭嘉的眼睛。

郭嘉就站在文官班列的排头,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他,目光不重,但像两把小刀子,“嗖嗖”地扎在他脸上。

那老腐儒当场把脖子缩了回去,两只手在袖子里慢慢松开,像一只被掐住脖子又松开的鸡。

没人再敢出声。

祭天仪式继续。

上香,三揖,没磕头,仪式的每一个步骤都像被尺子量过一样精准,节奏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唱词,没有一个冗余的环节。

郭嘉两只眼睛从头盯到尾,谁站歪了他就看一眼,那人立刻挺直腰板;谁的袖子甩错了方向,他再看一眼,那人立刻把袖子收好。

整个祭天过程,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轰隆轰隆”转完了全程,没有一个环节卡壳。

祭天完毕。

陆怀瑾转身,沿着台阶走了下来,铁靴踩在桐油灰浆上,“笃笃笃”,一路响到偏殿门口。

偏殿里,云浅浅已经备好了龙袍。

十二章纹玄衣纁裳,整整齐齐地挂在一架紫檀木衣架上,衣架上垂着金线编织的玉坠,袍面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像一匹被月光浇铸的金箔。

云浅浅站在衣架旁,两只手微微垂在身侧,眼睛里那层笑意像水面下潜着的刀光,看不真切,但亮得很。

她没说话,只是上前半步,双手把龙袍从衣架上取下来,抖开了两下,袍面上的十二章纹在烛光下一明一暗地闪,像十二条活过来的龙。

陆怀瑾张开双臂。

云浅浅从左肩开始,把龙袍一层一层披上去,指尖在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把袍角抚平。

然后是腰带——她把那条金线编织的腰带绕过他的腰,双手在身后扣上玉扣,两根手指在扣眼上轻轻一拉,腰带收紧,把龙袍的腰身贴合得严丝合缝。

她系腰带的时候,把头微微低下去,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片叶子掉进水里,只有一圈极轻的涟漪。

“五趾龙爪,臣妾没绣错。”

陆怀瑾低头看了一眼腰带上那条盘踞的金龙,龙爪五趾,根根分明,在烛光下闪着冷冽的金光,像五把张开的小钩子。

他笑了一声。

那声笑不大,但很真,像一把小锤子敲在一面铁锣上,“当”地一响,在偏殿里荡开一圈回音。

然后他把脸上的笑意收住,正了正色,转头看向殿外,声音平平稳稳。

“走吧。”

“下面还等着。”

云浅浅把两只手拢回腹前,朝他微微欠身,然后退后半步,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步子不快不慢,裙摆在门槛上掠过去的时候,带起一丝极轻的风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偏殿。

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午时三刻的钟声还没响,但天上的云层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不宽,像有人用一把极快的刀子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划了一道口子,金色的日光从那道缝里倾泻而下,直直地打在天坛顶层,把那九十九级台阶照得金光灿烂,像一条从天上垂下来的金梯子。

周衡跪在坛下,抬头看天,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哆嗦嗦地念念有词:“晴了……晴了……老天爷开眼了……”

和珅站在他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斜了他一眼,然后伸手在周衡的腰上捅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别念了。”

“汉王上去了。”

周衡“呃”地一声,把嘴闭上了,两只眼睛瞪着天坛台阶,两只手撑在地上,像一只被吓住的蛤蟆。

午时三刻,钟声“当——当——当——”,一连九响,每一响都像一把大锤砸在人胸口上,震得人心尖儿发颤。

陆怀瑾拾级而上。

他还是那样,一步跨两级,铁靴踩在被日光照得发亮的桐油灰浆上,“笃笃笃”,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铁砧上。

九十九级台阶,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走完。

他站在天坛顶层,面朝正南,日光从云层的裂缝里倾泻而下,正好打在他身上,把那件十二章纹玄衣纁裳照得金光灿烂,像一尊被日光浇铸的金人。

风很大,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但他走得极稳,像一根钉子钉在天坛顶上。

台下的数万人齐齐屏住了呼吸。

然后,陆子吟出列。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藏青色官袍,两只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诏书,两只脚踩在台阶的最底层,面朝前方数万人,把诏书展开,声音清朗,借着冷风送出去,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颗小钉子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天命更迭,非人力可违,亦非朕所贪。”

“自今日起,汉为国号,长安为都。”

“天下更始。”

读完了。

就这三句话。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歌功颂德,没有历数前朝罪状,就这三句话,短得像一把刀子,“嗤”地一声划破长空,干净利落,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坛下静了一瞬。

然后,群臣跪伏。

几万人齐齐跪下去,膝盖磕在地面上,

发出“轰”地一声闷响,像几万块铁板同时落地。

几百件官袍同时铺开,在地面漾起一片官袍的海洋,黑的、青的、红的、紫的,像一片被风吹过的花田。

“吾皇万岁——”

“万岁——”

“万万岁——”

三呼万岁,声浪一波接一波,从天坛台阶底下一直滚到伊河对岸,震得天坛上的铜鹤都嗡嗡作响。

外邦使臣也跟着跪了。

但跪得最快的,是大燕三皇子慕容恪。

他两只膝盖“咚”地一声落在地上,两只手伏在身前,额头贴着地面,比在场任何一个外邦使臣都跪得快、跪得深、跪得诚恳。

他身后的大燕随从们面面相觑,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赶紧跟着跪下去。

三皇子跪在地上,脸贴着地面,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口枯井里冒出来一个气泡——

没人看见。

三呼万岁之后,群臣站起身来。

陆怀瑾没有急着开口。

他站在天坛顶层,俯视着坛下黑压压的人群,目光平平地扫过去,从文官班列的排头扫到排尾,从武将那边扫回来,最后落在远处伊河对岸的山峦上。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飞起来。

他开口了,声音不重,但借着天坛的回音送出去,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像一把小钉子钉进夜色。

“朕的规矩就一条。”

“从今往后,大汉子民的事,大汉自己说了算。”

就这一句话。

台下静了一瞬,连风声都停了。

那一瞬的寂静里,几万只眼睛齐齐看着天坛顶层那个被日光浇铸的身影,几万颗心同时收紧,像几万根弦同时被绷到了最紧的那一格。

然后,山呼海啸。

赵云在台下把新制的“汉”字大旗猛地一挥,那面大旗“哗”地一声在风里展开,旗面上那个斗大的“汉”字被日光照得金光灿烂,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三万禁军齐声应和,声音像一道铁墙被推倒,“轰”地一声砸在大地上,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声浪从天坛底下一直滚到伊河对岸,把对岸山峦上栖着的几百只乌鸦惊得漫天飞起,“扑棱棱”一片黑影掠过天空,像一锅被打翻的墨汁。

“大汉——”

声浪一波接一波,一浪高过一浪,像海潮一样拍在天坛的石基上,震得九十九级台阶上的桐油灰浆都在微微作响。

和珅跪在坛下,两只手撑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砸,砸在地面上,溅起一个个小小的尘花。

他哭得最惨,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个被水淹过的稻草人,嘴里还念念有词:“万岁……万岁……老臣……老臣今天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把脑袋埋在地上,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郭嘉站在文官班列的排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挂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笑,像一个说书先生听完了自己讲的最好听的那个故事,心满意足。

但他没笑多久。

因为他的两只眼睛又开始转了——从群臣的脸上扫过,从使臣的高台上掠过,最后落在远处长安城的方向,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把被磨了好久的刀子终于找到了刀鞘。

但他把那层光收住了,依旧挂着那层若有若无的笑。

大典还在继续,但高潮已经过了。

剩下的流程,按部就班地走完了。

群臣贺表、宗庙告祭、改元颁诏、大赦天下,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轰隆轰隆”地转完了全程。

大典散了。

人潮开始往外涌,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退,留下满地的脚印和尚未散尽的香火味儿。

郭嘉没有跟着退。

他站在原地,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不急不缓地走到陆怀瑾身边,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折子,双手举过头顶,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风把话吹跑。

“陛下。”

“大典刚散——”

“臣就收到了这个。”

他把折子递上去,两只眼睛盯着陆怀瑾的脸,目光里那层笑意已经收住了,换上了一层比刀子还冷的东西。

陆怀瑾把折子接过来,两根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展开。

折子不长,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钉子钉进人心里去。

他看完,把折子轻轻合上。

“笃。”

那声音极轻,但郭嘉的两只眼睛当场眯了一下,像一只听见猎物踩断枯枝的狐狸。

陆怀瑾没说话,只是把折子递还给郭嘉,然后转头看向坛下——

云浅浅正沿着台阶走上来,裙摆在桐油灰浆上掠过去,带起一丝极轻的风声,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月白色花瓣。

她走到他身侧,站定了,目光落在郭嘉手里那卷折子上,嘴角微微一动,像一个老账房听见一笔荒唐账目时的忍俊不禁。

然后她先笑了。

“陇西那边扣咱们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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