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3章 习俗

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中都产生了疑问。

千古名篇桃花源，描绘的不是一个令人神往的桃源胜地吗？

这位状元公怎么读了之后脊背发凉？

陈凡招手，让众人坐下，自己也回到座位上这才道：“本官读完此文，觉得不寒而栗，其实是因为这桃花源中之人所说的话里，在我看来至少有三处漏洞。”

易贵疑惑道：“哦？请状元公赐教。”

“赐教不敢！”陈凡很客气，随即开口道：“首先【男女衣着，悉如外人】这句，如果这些村民说的都是真话，他们都是秦始皇时代便隐居于此，也没有与外人接触过，那么我问你们，为什么这些人的穿着与当时的东晋时代的人穿着都是一样的？”

“六百年啊，从来没有一个外人走进过山洞，也没有一个桃花源的人离开过！”

“那么请问，秦朝的百姓是什么穿着？是秦汉时期那种上下连体衣襟，绕着身体缠三圈的黑色深衣曲裾，男人头上束的是偏髻；而渔夫生活的东晋太元年间距离秦朝灭亡已经六百多年，中间经历了两汉四百年，三国几十年西晋和衣冠南渡，当时的百姓衣服早就变成了融合胡服与江南习俗的宽袖衫子、交领襦裙和双脚木屐！”

“一群号称在深山洞穴里封闭了六百年的，连汉朝都没听说过的人，怎么可能未卜先知，把自己的衣服裁剪的跟六百年后的东晋一般？”

“哈！是啊！”众人听到这，全都恍然。

以前他们读过这篇文章的人，大多都是觉得此文朗朗上口，一读了之，还从来没想过衣着服饰的问题。

听到这，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宋氏子弟也不由来了兴趣，交头接耳讨论了起来，有几个人还想着回去之后找来这篇文章仔细读一读。

易贵感叹道：“没想到状元公心细如发，我年轻时也能将此文全篇背诵，一字不漏，但还从没有考虑过，陶靖节文章竟有如此大的漏洞。”

陈凡笑了笑，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道：“我问大家一个问题，我听说，贵州本地穿青人和一些土民，还有抢亲的习俗，有这事吗？”

宋仁和一众宋氏子弟闻言，脸色全都变了，他们便是苗人，而且苗

人中，至今都有抢亲的习俗，陈凡这句话没有冤枉他们。

但他们又是苗人中跟汉人接触最多的群体，其实在他们这些苗人贵族中，已经不再出现这种野蛮的习俗了。

但架不住苗民甚多，还有很多偏僻地方的熟苗，和更远地方的生苗依然秉持着这种“陋习”，平日里，他们最讨厌的就是汉人拿这件事说事。

所以当陈凡说出这件事时，在场的所有宋家人全都色变，看着陈凡的眼神也变得戒备和疏远。

陈凡的当然看到了众人的反应，他呵呵一笑道：“宋马头，你先不要着恼，先听我说完。”

要不是前面陈凡帮了他大忙，宋仁这时候真的忍不了，闻言他沉默的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脸上分明多了几分疏离。

陈凡道：“之所以我要问出刚刚的问题，是想问大家，桃花源，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山村，整整六百年，他们从来没有跟外人接触过，可能吗？不出五代，这些人就全都是近亲成婚。近亲结婚，是什么结果，大家应该都听说过吧？”

众人听完，全都一怔。

尤其是宋仁，整个人僵坐当场，神色间，一看便知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果然，宋仁下一秒便闷声道：“大人，我懂你的意思了。这件事……我深有体会！”

陈凡听到这话，还以为宋仁娶了个近亲的老婆，谁知宋仁道：“我长姐，名唤阿侬，当年便是依着寨里‘亲上加亲’的旧俗，嫁给了我母亲的亲侄儿，也就是我的亲表哥。两家本是一脉，长辈都觉得，这般联姻，血脉亲近，同心同力，再好不过。”

“头一年，长姐便怀了身孕，阖族都欢喜。可怀胎不到七月，孩子便没了。后来接连三胎，要么腹中夭折，要么落地不过三五日，便撑不住走了。好不容易第四胎，生下一个男婴，活了下来，只是身子孱弱得厉害，到了三四岁，依旧口齿不清，走路摇摇晃晃，时常莫名咳喘，一遇风寒便是大病一场。”

“那孩子活不到七岁，一场山坳里的寒疾，人就没了。”

宋仁声音微微发颤，“我长姐连着丧子，伤心过度，身子彻底垮了，不到三十，便卧病在床，药石难医，前年也走了。我那表哥，这些年郁郁寡欢，膝下至今无后。

好好一对人，原本都康健，就因为是姑表至亲，落得这般结局。”

这话一出，宋家一众子弟全都低下头，神色黯然。这件事在宋家内部本就是忌讳，极少在外人面前提起，今日宋仁自己当众说破，满座皆惊。

易贵轻轻长叹一声：“《左传》有言，男女同姓，其生不蕃。古人早有此诫，只是西南土寨世代相沿姑舅表婚的旧习，只知联姻固盟，不知血脉相近之害。”

宋储嘴唇动了动，其实苗民早就知道近亲不能结婚的道理，但有的时候为了家族，为了政治结盟，他们依然会选择近亲婚姻，这导致很多类似阿侬的惨事发生。

陈凡神色依旧平和：“所以我说，穿青人和土人部族，抢亲这个习俗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山中族落，人口本就不多。愿意和你结盟联姻的部族本就稀少。礼聘求娶，要备厚礼、走漫长山路，还要看对方愿不愿意，一谈不拢，婚事便成泡影。可寨子急着要结盟、要借人手抵御仇寇，等不得慢慢商议。

抢亲，很多时候不是强夺女子，而是一种强行定下婚约的方式。抢来之后，再补聘礼、立盟约。借着这一桩婚事，硬生生把两个寨子绑在一起。

山里面没有官府律法时时护着，没有驿站传信，没有三司来调停争端。维系和平的，大多就是姻亲。为了换一份盟约，换几年安宁，他们明知近婚有伤血脉，明知抢亲容易生出怨恨，依旧一代代这么做。”

易贵抚着胡须，默然良久：“原来如此。我们在城中读书，只看见俗习粗鄙，却不曾想，万山之中，生存原是这般艰难。一桩婚事，却关系到寨族的存亡利害。”

陈凡笑了笑：“所以六百年，就村中几十户人家互相联姻，不出五代，这村子就废了，哪来的传承六百年？”

众人恍然，原来陈凡提到抢亲这件事，依旧是在说《桃花源记》这篇文章。

但陈凡刚刚提及的抢亲一事，却让一众贵州人对陈海陵刮目相看，从刚刚的话里，他一个汉人，并不是刚来便歧视土民，而是从深层社会因素里，分析土民“不开化”的原因。

这份理解和包容，这份心胸，一下子让在场的所有宋氏子弟全都对陈凡投来了尊敬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