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3章 国将不国

北廷使臣被领进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王明远原以为，对方既是代表高丽王廷而来，怎么也会先摆一番礼仪，再慢慢试探大雍的态度。

可真正见到人，他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来人叫李成圭，四十多岁，身上穿着高丽正使的官服，只是那身衣裳明显已经赶了很多日的路，下摆沾着泥，袖口也磨出了一圈毛边。

人更是瘦得厉害，眼窝深陷，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青灰，可他进门时脚步却始终没有乱。

直到真正看见坐在上首的王明远，他像是一路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找到了落处，停在堂中，郑重整理了一下衣襟，这才按照使臣之礼郑重拜下。

“高丽臣李成圭，拜见大雍上国钦差王大人。”

王明远抬手，“李大人一路从北廷赶到广宁，想来吃了不少苦，先起来坐下，有什么事情慢慢说。”

李成圭却没有依言起身，他在原地沉默了片刻，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的国书，双手高高托起。

“王大人，下臣今日过来，原本也想过先讲礼数、先叙两国旧谊，再慢慢说到求援之事，可这一路越往辽东走，下臣越觉得那些场面话已经没有什么用了。”

他抬起头，眼底的血丝在烛火下格外明显，“高丽北廷幼主及王城诸臣，恳请上国出兵，助我朝平定南乱，驱逐倭寇！”

最后几个字落下，屋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陪在一旁的兵部官员下意识抬头，就连卢阿宝都微微皱了一下眉。

请兵这种事，所有人其实早有预料，可谁也没有想到，对方一进门，连一句试探都没有，直接把话说到了这一步。

王明远沉默片刻，“李大人还请先起来，两国兵事牵连甚大，其中利害也不是几句话便能说清的。”

李成圭听到这句话，依旧没有起身，只抬头看了眼手中的国书，声音也比刚才更低了几分。

“王大人，下臣知道自己这一跪求的是什么。臣

也知道，大雍没有替高丽平乱的道理，更没有让大雍将士为了我们南北相争去送命的道理。”

“所以来的路上，下臣想了很多次，这句话到底该不该说。”

李成圭终于抬起头，连日赶路让他眼窝深陷，眼底也布满血丝，可目光却没有半点躲闪。

“可是王大人，大雍若不出手，再拖半年，高丽这个国号或许还在，可南边那些港口究竟听高丽人的，还是听倭人的，谁都说不准了。”

“先王薨逝得太突然，世子年幼，北边几处军镇虽然很快拥立幼主，可南边几家原本便掌着海贸、盐税和港口。王城还没来得及把局势稳住，他们便拥了王叔，在南边另立府署。”

“起初，说到底也只是高丽人自己争权。北边觉得南边不守臣礼，南边觉得王城想夺他们手里的钱粮，纵然打上几场，只要双方还认自己是高丽人，总还有重新坐下来谈的一天。”

说到这里，李成圭的神色终于变了。

他握着国书的手慢慢收紧，声音也压低下来。

“可后来，倭人来了。”

“最开始只有几十个，随后成了几百个。他们替南府练水兵、护商船，也替那些大族去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南府觉得这些人好用，只要给粮、给钱，再给几处地方停船，他们便肯提刀替谁卖命。”

李成圭抬手指向门外，像是隔着风雪也能看见那几座已经被倭人扎进去的海港，“可现在呢？他们有自己的船，有自己的营，有自己的头领，有人替他们运粮，有人替他们修船，拿着南府大族的腰牌便能过关。”

“今日他们替南府打北廷，那明日呢？”

他的声音陡然重了几分，“等北廷真没了，南府还能让他们走吗？！那些已经尝到好处的人，自己又肯走吗？！”

旁边一直低头听着的兵部官员也抬起了眼。

李成圭胸口起伏了一下，眼底那层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再也遮不住，“他们有了港，便会想要仓；有了仓，便会想要地；有了地，往后便会

想要税、要人，要一座只听他们自己的兵营！”

“今日南府还觉得自己是在借刀。”

他盯着王明远，声音已经有些发哑，“可这把刀握得久了，到底还在谁手里，谁敢保证？！”

李成圭说到此处，眼眶已经红了。

他只是抬起袖子擦了一把，既没有遮掩，也没有停。

“王大人，我们小，高丽比不上大雍，兵没有大雍多，粮没有大雍多，船也没有大雍好。国弱便是国弱，没有什么好遮掩的。”

“可国弱，也总该知道哪一座山是自己的，哪一座城该挂自己的旗，哪一片海该由自己的百姓下船撒网！”

“若有一日，高丽的王坐不坐得稳，要先看倭人的脸色；港口开不开，要问外人的船；百姓交多少粮，也得等别人拿着刀来说……那高丽就算还留着一个国号，又算什么国？！”

最后一句说完，他像是一下用尽了力气。

屋里久久没有人开口，王明远看着眼前这个人，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了前世的那个时代，也是他上辈子在历史书里看过无数遍，却每看一次都觉得堵得慌的那段年月。

也是从港口开始，也是从几艘船、几队兵开始。

最初只是通商，只是驻人，只是借一块地方落脚。

后来港口成了别人的港口，自己的土地上挂起了别人的旗。

再后来，城破了，百姓被赶出家门，粮食被夺走，年轻人被抓去做苦力，连一个国家自己的路该怎么走，都有人拿着枪替你决定。

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国小，也不是一时打了败仗。而是有一天，自己的土地上站满了外人的兵，自己的百姓却只能低着头问一句——还能不能回自己的家。

王明远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李成圭害怕的那些东西，从来不是杞人忧天。

港口让出去容易，外兵请进来容易。可等他们修了营、囤了粮、控制了海路，再想请他们走，流的就不会只是今日这点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