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6章 嫌隙？

三日后，广宁北边终于传来了消息，京城的派兵到了。

消息送进驿馆时，王明远正和卢阿宝对着辽东几处卫所最后一批军械账。外面的亲兵一路跑进院子，身上还带着未化的雪，进门便抱拳禀报。

“大人，京营先头已经过了广宁驿，再有一个多时辰便能到城外。”

“领军的是勇安伯陆成梁，副将韩承岳。”

王明远听见陆成梁的名字没有什么反应，只把手里那页账册翻了过去。

可听见后面那个名字，他动作却停了一下，“韩承岳？”

这个名字他以前几乎没怎么听过。

卢阿宝却明显知道，他靠在椅背上抬起眼，脸上很快露出一点了然，“陛下这回倒真挑了个合适的人。”

“什么意思？”

“韩承岳早年就是辽东军户出身，在辽东待了十几年，从最下面一路做到游击。最早辽国公案出事以前，他就在军中。后来辽东几次换将，他才被调去京营。”

卢阿宝将桌上的册子合上，“如今辽东这些将领里，有不少人当年都跟他一起吃过军粮，年纪大些的，甚至还记得他第一次升把总是什么时候。朝廷让这样一个人回来，远比随便从京营再派个副将有用得多。”

王明远这才明白过来，难怪朝廷让陆成梁领军，又把韩承岳放在副将的位置上。

陆成梁能统京营，韩承岳却能接住辽东这边的人。

王明远站起身，将桌上几本公文重新压好，“准备一下吧，咱们出城迎人！”

……

一个多时辰后，广宁城外的官道上已经能看见大片旌旗。

最先过来的还是探马，紧跟着便是京营前锋。

寒风从平野上卷过，一面面军旗被吹得猎猎作响，马蹄和军靴踩过积雪，原本空荡荡的官道很快便被人马填满。

王明远披着大氅站在城外，远远便看见了最前面的陆成梁。

当年江南那场败仗之后，陆成梁受了申斥，又重伤病倒，勇安伯府也跟着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陆婉清与猪妞成了朋友，两家的关系才一点点缓下来，至少再见面时，早已没了最初那些别扭。

只是王明远没想到，陆成梁会在这个时候重新领兵。

对方明显也看见了他，很快勒住马，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王大人，许久不见。”

王明远也拱了拱手，“勇安伯一路辛苦。”

“辛苦倒算不上，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又跟王大人凑到一起了。”

陆成梁往广宁城头看了一眼，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自嘲，“当年在江南，我领着数万人都能给王大人留下一地烂摊子，最后还得你带着杭州那点人替我收拾。”

“如今陛下又让咱们一起领这趟差事，我在路上已经想了好几日，也把接下来的安排都想明白了。”

王明远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这回最好打稳一点。”

陆成梁自己先笑了，“不然再让你跟着收拾一次，我这张老脸回京以后也没地方放了。”

王明远也跟着笑了，“勇安伯能这么想，我便放心了。”

陆成梁拍了拍腰间的刀，“你放心，我这些年别的本事有没有长不好说，吃亏的本事肯定长了不少。若是还能再摔一次，那也不用王大人收拾了，我自己找根绳吊在营门口。”

若换成几年前，这些话哪怕他自己说出来，心里也多少会有些刺，可江南那一败把该丢的脸早就丢干净了。这几年闲在京中，他反而把许多从前放不下的东西慢慢放下了。

两人一番打趣，气氛一下轻松了不少。

可就在此时，旁边另一名将领也已经走了过来。

那人四十多岁，身形并不特别高大，脸上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却很重，走到近前之后规规矩矩抱拳。

“末将韩承岳，见过钦差王大人。”

王明远同样回礼，“韩将军一路辛苦。”

“奉旨领兵，不敢言苦。”

一句话挑不出半点毛病，可也仅此而已。

韩承岳说完便退开半步，没有寒暄，也没有像陆成梁那样主动提京城或辽东的事情。

王明远脸上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心里却已经微微动了一下。

这感觉，他太熟悉了。

自己刚到广宁时，那几个辽东将领也是这样礼数周全，圣旨怎么说，他们便怎么做。

让开库房便开库房，让交军械账便交军械账，可再往前一步，所有人都像隔着一道门。

陆成梁显然也察觉到了，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招呼后面人马进城安营。

……

当天晚上，三人第一次正式议事。

中军帐里铺着南府和辽东一带的舆图，几处要紧港口、山道以及北廷目前的兵马位置都已经重新标了出来。

王明远也把林木兰带回来的消息、北廷兵马的动向，以及南府如今已经确认的倭兵分布全部讲了一遍。

“目前已经可以确定，先前查到的四千多人只是明面上的兵力。南府沿海还有数处藏兵的小港和岛屿，真正的人数很可能还会有浮动，而且这些人跟以前台岛上的浪人完全不同。”

紧接着，王明远用笔在南府南侧圈出几处，“这里、这里，还有主岛以东，都发现了成批运粮和修船的痕迹。倭人已经开始直接接管南府几家的粮仓、港口和私兵。”

陆成梁看得很仔细，不时追问几句港口水深、道路和北廷兵马的位置。甚至有些地方只记了个大概，他便直接在旁边另作记号，准备等天亮以后再找熟悉高丽海路的人核一遍。

韩承岳同样听得认真，涉及山路、卫所调兵和骑兵能否快速穿行的地方，他甚至会直接把舆图拖过去重新确认。

方才进城时那股疏离仿佛暂时被压了下去，只要谈到军务，他问得比谁都细。

一切都谈得都很顺，直到陆成梁问起辽东各卫抽调多少人合适，王明远顺口提到自己这些日子已经核过几处军械库和卫所底账。

韩承岳原本正用手指顺着一条山道往下划，听到这句话后动作慢了下来，过了片刻才把手收回去。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末将出京以前便听说，王大人这次来辽东，本就是奉旨查军械外泄。今日到了广宁，又听说这些日子靖安司查了不少卫所和军械库。”

帐中气氛顿时沉了几分。

陆成梁眉头一皱，刚要开口，王明远却已经先应了一声。

“不错。”

韩承岳停了一下，似乎也没想到王明远会如此坦然，但他紧接着继续问道：“那末将想问一句……王大人查了这么久，可查出辽东军中有人通倭，若……”

“韩将军！”陆成梁脸色微沉，猛地出声打断了他。

“今日议的是南府战事，辽东军械一案自有陛下的旨意，王大人也在奉旨查办。你刚回来便当着众人的面问这个，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今大军将动，最忌自己人先起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