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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亮货筛愣子

书名:北派散土往事 作者:老三番茄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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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亮货筛愣子

屋里头静得只能听见土炕底下玉米芯子燃烧的噼啪声。

孙师傅站在窗台边,粗糙的手掌搓了搓脸上的冻疮,回过身冲我们伸出七根手指头,把话挑得透亮:“现在正好是枯水期,黄河水位最低。但只能下去七天,七天之后上游放水,河床就会被淹。”

马二把手里的粗瓷茶碗往方桌上一顿,眉头拧成了疙瘩:“七天?乖乖,这还算上了来回赶路和准备家伙什儿的工夫,留给咱们水下干活的时间岂不是更短?”

“所以老秤子才急得火上房,一口气开出三百万的现大洋。”白露推了推眼镜,手指在帆布包带子上捏紧了几分,“冬腊月黄河上游结冰,三门峡水库为了防备冰凌堵塞河道决堤,每年开闸冲凌的钟点都是水利委死死卡着的,早一个钟头不放,晚一个钟头也不等。大水一漫下来,每秒几千立方的流量,河底下的铁皮沉箱直接就会被连根拔走。”

把头坐在炕沿上,手里的烟卷已经燃到了过滤嘴,他摁灭烟头,抬眼看向孙师傅:“墓的具体位置在哪?”

孙师傅没吭声,先走到东厢房门边,贴着门缝往院里扫了一眼,确定堂屋那帮山东和安徽的同行还在划拳拼酒,这才解开老羊皮袄最里层的布扣,从贴胸的夹袋里摸出一卷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

牛皮纸在方桌上摊开,一股子桐油味混着汗酸味散了出来。

这是一张人手画出来的河道水文草图,上头用红蓝两色圆珠笔画着弯曲的河岸、暗礁、浅滩和回水窝子,旁边还歪歪扭扭标注着“陕县大营”、“太阳渡”、“老鸦滩”几个地名。

孙师傅伸出黑红的手指,重重摁在图纸正中间一处被红圈圈死的位置上,压低嗓门说:“就在那里,河床底下三十米。”

我凑近桌面低头细看,红圈画在黄河主河道最窄的一段拐弯处,两边标着陡崖和石梁,正处在河心水流打旋的回水湾肚子里。

河床底下三十米!

干我们这一行的,平时在旱地上打盗洞,十米深叫中坑,十五米往上那就叫深坑了。

秦汉时期的诸侯王大墓,封土堆底下再往下挖个二十来米也就到

底了。

要在黄河主河道的河床底下再往下掏三十米,头顶上还压着几米深的黄河急流,这工程量光是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秤爷在郑州留的这批器械,各家挑各家的,挑完了就得赶紧往三门峡老鸦滩赶。”孙师傅把牛皮纸重新折好揣回怀里,低声交代,“堂屋那两拨人,山东菏泽来的是曹老四,以前在微山湖和黄河故道挖过几座汉墓,安徽亳州来的是刘歪嘴,带着三个淮河上的猛子。秤爷发了话,谁先从水底下摸出真东西,三百万归谁,其他人拿五万块钱辛苦费卷铺盖走人。”

马二一听这话,眼珠子当时就瞪圆了,一撸粗棉工装的袖子:“草的,这不是挑着大伙儿抢食吃吗?走走走,赶紧去院里挑家伙,去晚了好绳子好手电全叫那帮孙子划拉走了!”

我们五个人背上包,拉开门栓走出东厢房。

巧了,堂屋的木门正好也被人一脚踹开。

七八个满脸通红,浑身酒气的壮汉骂骂咧咧地涌了出来,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一米八出头的个头,脖子上挂着根小拇指粗的足金链子,敞着皮夹克怀,露出里头扎在皮带里的五连发猎枪木托子。

这就是山东菏泽来的曹老四。

曹老四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斜着眼扫过我们这拨人。

等他的目光落在把头空荡荡的左袖上,再挪到我和白露这两张年轻脸蛋上时,嘴角直接撇到了耳根子底下。

“老孙头,这就是你说的河北来的硬茬子?”曹老四用牙签剔着牙缝,嗓门大得震院墙,“一个独臂残废,带俩毛还没长齐的学生娃子,这他妈是来黄河底下倒斗,还是来春游写生的?大虎,把棚子底下那四捆进口登山绳、六把强光防水手电,还有那捆亮银色的加长钢钎全搬咱们吉普车上去!省得留给旱鸭子糟蹋了!”

他身后两个山东大汉哄堂大笑,大步流星冲进塑料棚子,伸手就去抱地上那捆刷着银粉漆的加长探墓钢钎和防水手电箱子。

马二额头上青筋直跳,往前跨出半步就要骂娘。

“二哥,站住。”我伸手拦了马二一把,脸上连半点火气都没露,反而冲

塑料棚子那边扬了扬下巴,“人家曹把头急着赶投胎的路,那捆刷银粉漆的钢钎,让给他们扛着就是了。”

曹老四脸色一沉,吐掉嘴里的牙签,转过身死死盯着我:“小崽子,你嘴里喷什么粪?有种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我没搭理他的叫嚣,迈步走到塑料棚子边缘,弯腰从角落里捡起一根满是红褐色浮锈,看着灰头土脸的旧螺纹钢钎,随手从衣领里摸出那枚铜钱,夹在食指和拇指中间,顺着旧钢钎的杆身轻轻一刮。

“嗡!!”

一声细长、通透、尾音绵延三秒不绝的金属颤音顺着指尖传进我的耳朵里。

这是正儿八经鞍钢产的四十铬锰钛合金钻杆,虽然外头淋了雨生了浮锈,但里头的钢口实打实的没有半点杂质。

紧接着,我走上前两步,趁着那个叫大虎的山东壮汉抱起银粉漆钢钎还没转身,曲起中指,用铜钱外郭在那根崭新锃亮的钢钎中段轻轻弹了一下。

“噗嗒。”

声音发闷、发散,尾音刚起不到半秒钟就在杆子肚子中间断了茬,里头还夹杂着极其细碎的沙砾共振声。

我收回手,把铜钱塞回领口,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曹老四:“曹把头在微山湖挖汉墓的时候,难道没见过翻砂生铁掺废钢回炉的砂眼钎?这捆杆子外头刷了三层银粉漆遮丑,里头全是蜂窝煤眼子一样的铸造气泡。到了三门峡水底下撬青石板,你使劲一别,杆子当场就得崩断成两截,崩出来的铁茬子正好扎穿你们自个儿的胶皮裤衩。”

在这儿跟大伙儿聊个行里的损招,两千年初那会儿,黑市上专门给土夫子倒腾工具的铁匠铺良莠不齐,有些老奸巨猾的东家在攒局招人的时候,故意把小作坊用废生铁翻砂铸出来的次品杆子刷上亮漆,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再把真正锻打出来的老军工合金钢杆子扔在泥水里生锈。

这叫“亮货筛愣子”。

不懂行的棒槌上去就抢鲜亮的,真正摸过硬坑的老把式上手一掂分量、一听钢音,立马就能分出真假。

老秤子人虽然没在柳园口,可这一手试探来人斤两的阴招,早就安排在院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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