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打照面
书名:北派散土往事 作者:老三番茄酱
第110章 打照面
把头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掠过一丝精光,显然这跟我姥爷三十年前在冰面上听出来的结论分毫不差。
旁边的孙师傅裹紧了羊皮袄,看着黑沉沉的铁皮护筒口,忍不住又开了口:“小陆兄弟这耳朵真是神了。不瞒几位,老秤子和赵左手请来的那个八字胡风水先生早先就断定过,这座墓是商代武丁时期的,墓主是武丁的一个儿子。墓中陪葬品极多,青铜器、玉器、金器,价值连城。但墓在河床底下,几千年来无数人想挖,都没成功。”
我拍掉膝盖上的铁锈渣子,顺嘴追问了一句:“为什么?”
前面在柳园口他只说了民国三十一年的惨案,我想听听老秤子和水猴子这回折腾了一年多,在河床底下又撞上了什么硬钉子。
孙师傅指了指脚下微微晃动的方驳船,脸色凝重地说:“河床底下有暗流,还有流沙。下去的人,不是被暗流冲走,就是被流沙埋了。这回水猴子虽然用了铁皮护筒钉穿了表层的四米流沙,可再往下挖盗洞的时候,石梁缝隙里到处是连通黄河的暗水眼子,稍微凿偏一寸,高压泥沙瞬间就能把盗洞灌平!前天水猴子好不容易打通到墓顶,下去摸了一把,上来连句整话都没留就咽了气,那两个南派水工吓得连工钱都没要,半夜游过河跑了。”
马二咽了口唾沫,低头瞅了瞅那黑洞洞的护筒水面,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也稍微犯了点嘀咕:“连专吃水饭的南派老水鬼都折在这儿了,咱们北派旱鸭子下去,能行吗?”
寒风卷着黄河滩上的沙砾抽在人脸上,生疼。
把头站在船头,独臂按在铁护栏上,低头看着筒口翻涌的浑水,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吐出四个字:“我们下去。”
把头一发话,全队上下再没半点杂音。
我们乘着小铁船返回岸边的泥坯看水房。
这看水房早年是水文站留下的废弃小院,三间土坯瓦房外加一圈矮土墙,正好背靠石崖挡风,离上游老秤子的采沙船隔着两道土梁子,互不打扰。
进屋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清点下水装备。
光靠憋气扎猛子肯定不行,水深加上盗洞深度足有二三十米,就算把南派最顶尖的水鬼找来,一口气潜到底也早憋死在半道上了,必须上潜水重器。
孙师傅点亮屋里的白炽灯泡,从西屋墙角拖出来一口落满灰尘的大木头箱子,撬开铁扣一掀盖子,里头放着一套橘红色的旧胶皮连体潜水服、一条穿了八块扁铅砣的帆布压重腰带、一个带玻璃面罩的咬嘴呼吸器,外加一只刷着蓝漆的旧钢制氧气瓶。
跟大伙儿多嘴交代两句那会儿民间打捞用的潜水行头。
外行人一提潜水,嘴边都习惯叫背“氧气瓶”,其实干水下重活的钢瓶里压的根本不是纯氧,而是经过高压压缩机打进去的普通空气。
为什么不能吸纯氧?
因为人在水底下超过十米深,水压一大,吸纯氧不用半个钟头就会得“氧中毒”,浑身抽筋口吐白沫直接死在水里,只是老百姓叫顺了嘴,统称氧气瓶。
再说这橘红色的国产干式胶皮潜水衣,学名叫“69式轻潜衣”,领口和袖口全是厚实的生胶紧箍圈,人钻进去之后勒得脖子生疼,外头还得缠保险绳、系二十多斤重的铅块腰带,不然胶皮衣里头兜着气,人根本沉不到黄河底下去。
把头走上前,用手捏了捏橘红色胶皮衣的腋窝和裤裆接缝处,那地方的橡胶已经有些老化发粘了,他又拧开蓝钢瓶顶上的铜阀门看了一眼气压表,眉头皱了起来:“不够,至少需要三套。”
干水下盗洞的活儿,绝不能单人独潜。
水底下伸手不见五指,一旦保险绳挂在石头棱子上,或者盗洞里头卡了身子,最少得有两个人在底下互相照应,岸上还得随时备着一套应急救援的装备,只有一套破旧行头下去,那纯属送肉喂鱼。
孙师傅面露难色,搓着手叹气:“郑把头,我这中转点就留了这一套备用的……要说成色新的全套家伙,老秤子那边有。他那艘大采沙船的底舱里,一口气备了五六套
从青岛打捞局淘换下来的好货。”
屋里头安静了一瞬。
去老秤子的大船上要装备,这就等于要跟这位金秤砣商会的大掌柜打照面了。
川西雀儿山唐胖子那笔死人账,这会儿还在我们每个人心里悬着呢。
“我去取。”张西武从门框边直起身子,没有半点波澜。
我看了张西武一眼。
把头左肋的枪伤才养好没多久,经不起河滩夜风折腾,我和马二是待会儿下水的主力,得留着体力和手脚的热乎劲儿,张西武是侦察兵出身,身手最硬,就算老秤子船上真摆了鸿门宴,凭他的警觉性和孙师傅领路,全身而退绝对没问题。
“成,武哥,到了船上少说话,拿了东西就走。”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叮嘱道,“快去快回,枯水期只有七天。”
张西武轻轻颔首,摸了摸后腰油布包着的三棱军刺,跟着孙师傅推门走进了茫茫夜色里。
院外头解放轻卡的发动机响了两声,顺着河岸土路往上游开去。
看水房小院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夜里七点多,黄河滩上的温度降到了零下七八度。
东屋的方桌上方吊着一盏六十瓦的白炽灯,昏黄的灯光下,白露披着那件红羽绒服,把帆布包里的《殷墟妇好墓考古发掘报告》和几份复印的甲骨文卜辞摊了一桌子,手里捏着铅笔,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地勾画着商代晚期王室的世系表。
每到这种钻研古文字和墓葬形制的时候,这姑娘就彻底忘了害怕,连眉毛梢子都透着股较真的书卷气。
院子屋檐底下放着一盆冷水,马二搬了个小马扎蹲在条石旁,手里攥着他那把加厚背的短柄砍山刀,按在青石磨刀石上,哗啦、哗啦地来回推磨着。
铁刃刮过细青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马二这回没吹牛也没贫嘴,每磨十几下就舀一瓢冰水冲掉铁浆,粗黑的眉毛压得很低,显然还在琢磨昨晚火车上听到的他爹马天生和紫金山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