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河伯娶妇
书名:北派散土往事 作者:老三番茄酱
第113章 河伯娶妇
“把头,啥字儿啊?值多少个点?”马二连头上的蛙镜都没完全摘下来,箍在脑门顶上,搓着冻得通红的巴掌凑过去看
把头没搭理马二,把身子往旁边让了半步,手里的手电筒稳稳当当地照着圆鼎腹腔内壁:“白露,你来看看。”
白露早就按捺不住了,把肩上的帆布包往胸前一扒拉,从里头掏出放大镜和一把清理泥垢用的软毛竹刷子,直接跪坐在结霜的木跳板上。
她探着半截身子钻进鼎口,拿竹刷子沾着鼎底残留的一点黄河水,小心翼翼地把内壁那块巴掌大的青膏泥浆子刷干净。
手电筒的白光打在乌黑发亮的黑漆古铜胎上,一行阴刻凹陷的古朴字迹清清楚楚地显露出来。
我蹲在白露旁边歪着脖子瞅了一眼。
那根本不是咱们平时在汉代铜镜或者战国兵器上见到的篆书,而是一串看着像图画、又像甲骨卜辞的怪字。
最上面是一只展翅的玄鸟,脚底下踩着一口三足鼎,往下则是两列棱角分明、笔画肥瘦不一的铭文,数一数,连头带尾一共二十八个字。
顺嘴聊两句这商代青铜器上的字儿。
在古玩行和我们倒斗的圈子里,有一句流传了几百年的老话,叫“商徽周文,一字千金”。
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商朝的青铜器,绝大部分是不刻长篇文字的,顶多在器物不起眼的地方铸上一两个、或者三四个字,那叫“族徽”或者“日名”,比如前面说的玄鸟踩鼎,还有什么亚丑、妇好、父乙之类的,代表这是哪个家族铸造、祭祀哪一位先人的。
一直要到商朝最末期的帝乙、帝辛,也就是封神榜里那个商纣王的时候,青铜器上才偶尔出现十几个字
以上的记事铭文。
像武丁时期就能见到二十八个字的青铜大鼎,那在考古界和黑市上都属于能捅破天的孤品。
行里头算青铜器的账,普通素面没字的商代圆鼎,在千禧年那会儿也就值个二三十万,可一旦带了族徽,价格立马翻倍,要是超过二十个字以上的商代记事金文,那就不是按件卖了,那是按字卖,一个字最少顶一辆桑塔纳轿车!
白露举着放大镜,鼻尖几乎要贴到了铜壁上,镜片后头的眼睛亮得吓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玄鸟奉鼎……丁巳卜,王命子渔……这是商王武丁之子,子渔!”
她猛地从鼎口抬起头,因为太过激动,嗓音在呼啸的河风里都有点发颤:“九峰,把头!这是子渔的祭器!子渔是商王武丁最器重的长子,商代殷墟出土的甲骨文里头有好几百片卜辞都记载过这个人!”
旁边的孙老蔫抱着羊皮袄袖子,听得一愣一愣的:“白姑娘,这子渔是个啥官?比妇好还大?”
白露推了推眼镜,飞快地解释道:“妇好是武丁的王后,子渔是武丁的儿子,论辈分是晚辈,但他在商朝的地位极高!甲骨文里记载,武丁在位的时候,子渔经常奉命带兵出征北方土方、鬼方,还多次主持王室最高规格的祭祀大典。可惜他没能熬到继承王位,在武丁晚年就突发重病死了,武丁为了他痛哭流涕,用了近乎商王的规格给他治丧!历代学者都在安阳殷墟找子渔的墓,谁能想到,他的墓居然不在安阳,而是在三门峡的黄河河床底下!”
把头单手按在鼎沿上,摩挲着上头凸起的饕餮兽面纹,眼神往脚下黑洞洞的铁皮护筒看了一眼,沉声道:“这是子渔的墓。三十年前李牧之断定这底下埋的是武丁王室血脉,一点都没
错。”
马二一听这墓主来头这么大,眼珠子瞬间瞪圆了,哈出一口白气,伸手在圆鼎肚子上拍得啪啪响:“妈的,商朝太子的墓!怪不得老秤子那老王八蛋舍得掏三百万现金发江湖救急令!就这一尊带二十八个字的太子鼎,咱们拉到香江荷里活道或者澳门去,不得卖他个三五百万?底下水窝子里可还泡着十几件大家伙呢!”
“你闭嘴!手别乱拍!”白露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开马二的爪子,瞪了他一眼,“这鼎在缺氧的青膏泥死水里泡了三千两百年,刚出水接触空气,氧化速度极快,你手上的汗渍和泥水蹭上去,三天就能长出粉状害锈!”
马二缩回手,嘿嘿干笑了两声,倒也没跟白露顶嘴,只要能发财,白露骂他两句他全当听曲儿了。
我没去算这尊鼎能卖多少钱,而是盯着白露刚才还没念完的下半截铭文,心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正常来说,商代贵族墓葬讲求的是“事死如事生”,极其看重风水高燥之地,你看安阳殷墟西北冈的商王大墓,全都选在远离水患的台地高坡上。
武丁既然那么疼爱这个长子,为什么不把子渔埋在殷墟王陵区,反而千里迢迢运到豫西三门峡,沉进水势最凶险的黄河主河道石梁裂缝底下?
“白露!”我指了指鼎腹下方的第二列字迹,压低声音问道:“后面那十几个字写的什么?为什么子渔会葬在黄河底?”
白露深吸了一口气,重新低下头,借着手电光仔细辨认后半截铭文。
那几个字刻得格外深,笔画走势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森然古意。
白露看了足有半分钟,脸色慢慢白了几分,缓缓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道:“铭文上还写了……河伯娶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