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存心找茬

两人蹲在柜台边上，摊开本子算账。

“玻璃柜找五金厂定做，两节八十。保温炉加炉具三十，刷墙换电线再算五十。”郭雪婷一项项记，“排风扇得托人买，少说四十。”

“招牌我找美术社写，红底金字。”许南添了一行，“拢共三百出头，一个月就能挣回来。”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哄笑。

“哟，这不是许老板吗？”

许南抬头。台阶下站着两个人，赵金宝穿着一件崭新的藏青呢子短大衣，手里夹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旁边的刘主任背着手，正眯眼往屋里打量，那眼神像在看一间猪圈。

郭雪婷手里的笔停了。

许南却慢慢站起身，把本子合上。来得正好，省得以后还要提防这俩人在背后使绊子。

“刘主任，我这儿还没开张，您来得早了点。”

刘主任没接她的话，扫了一眼墙上那排挂表钩子，嘴角一撇：“我送金宝出来，老远就瞧见你在这儿转悠。怎么，大楼里的柜台进不去，就上马路对面捡人家修表的破屋子？”

赵金宝把文件袋往胳肢窝底下一夹，笑得满脸褶子：“刘主任，人家这叫病急乱投医。今儿我那专柜合同刚签，红章还热乎着呢。”

公交站那边几个等车的人扭过头来。

“那不是许记卤味的老板娘吗？火车站那家。”

“对面那胖子是谁？说话这么冲。”

“城南赵记的，听说进了百货大楼。”

赵金宝听见议论，腰板挺得更直。他往门口挪了两步，探头往屋里瞅，瞅到后墙那扇气窗，又回头望了望公交总站，眼珠子转了一圈。

许南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这人不傻。他看出来了，这铺子开起来，大楼门口的客人还没进门，就得先被这边截走一半。

果然，赵金宝收了笑，压低嗓门：“许老板，这铺子的房东是韩老头吧？巧了，韩老爷子跟我远房表舅是一个连队下来的老战友。他跟你签的五十五，我出

一百一，双倍。”

他拍了拍文件袋，嗓门又拔高了：“你信不信，我今天就能让他把钥匙收回去。市中心这一片，你许记别想落脚。”

郭雪婷腾地站起来，脸都白了：“你这是存心找茬！”

“生意场上，谁出价高谁拿。”赵金宝两手一摊，“郭店长，你懂不懂规矩？”

许南把卷尺啪地一按，尺条缩了回去。

她跨上门槛，居高临下看着台阶底下的人，声音不紧不慢：“赵老板，你那八百块进场押金，交齐了吗？”

赵金宝脸上的肉一僵。

“刚才在大楼门口，我隔着马路都听见刘主任叮嘱你，剩下那四百月底前补上。”许南歪了歪头，“四百块都得分两回凑，你倒有闲钱一个月多掏五十五块房租，一签就是三年？”

公交站那边有人笑出了声。

“嗬，原来押金都交不齐。”

“还双倍房租呢，吹牛不打草稿。”

“我就说赵记那酱肉越做越柴，八成是缺钱，肉都不舍得买好的。”

赵金宝的脸从红涨到紫，攥着文件袋的手青筋都绷了起来。

郭雪婷站在许南身后，看着那胖子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胸口那口气总算顺了。她心想，南南姐站在门槛上那一下，比昨天朱家那帮人被铐走还解气。

刘主任脸色阴了下来。

他往前迈了半步，挡在赵金宝前头：“许老板，嘴皮子利索不顶饭吃。我在这一片干了十几年，工商所的老周，市容队的老马，见了我都得递根烟。”

他抬下巴朝那个绿漆岗亭点了点：“你这铺子就算租下来，三天查一回卫生，五天查一回占道，我看你什么时候能开张。”

岗亭里那个戴红袖箍的老头听见动静，端着缸子探出半个身子。

许南顺着刘主任的下巴看过去，又转回来，笑了。

“刘主任，许记三证齐全，肉是国营肉联厂出的，检疫单一张不少。工商所要查，我随时把本子摊开。”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卷尺揣进兜里：“我倒是好奇，您一个百货大楼的后勤主任，手什么时候伸得这么长了？马路对面的民房怎么租，您要管。工商市容怎么执法，您也要管。这话要是传到你们大楼马副经理耳朵里，不知道他乐不乐意替您担这个名声。”

刘主任的嘴角抽了一下。

岗亭里的老头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放，皱着眉往这边看，显然把“市容队的老马”那句听得清清楚楚。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书店门口两个女售货员也凑了过来。

“大楼的主任跑马路上耍威风来了？”

“人家正经租房子，碍着他什么事。”

刘主任在大楼里被人捧惯了，头一回在大街上被人指着议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赵金宝见刘主任也落了下风，一咬牙，把文件袋往刘主任怀里一塞，撸起大衣袖子。

“跟你废什么话！”

他转身就往铺子旁边那条窄巷里冲：“韩家院子就在巷子里头，我现在就去找韩老爷子，让他把钥匙收回来！”

郭雪婷急了，伸手要拦。

许南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眉头拧紧。韩老头是魏野的老连长托的人，可隔着两层关系，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赵金宝那个表舅到底有几分面子。

赵金宝已经冲进巷口，大头皮鞋踩得碎冰咔咔作响。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炸开一声喝斥，中气十足，震得墙头积雪簌簌往下掉。

“哪个兔崽子在我家门口嚷嚷？给我站住！”

巷口拐角，一个老头拄着龙头拐杖大步走了出来。

他六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腰板挺得笔直。拐杖头上那只铜龙被手磨得锃亮，每落一下，青石板就笃地响一声。

赵金宝刚迈进巷子的那只脚，就这么僵在了半空。

韩老爷子在他跟前站定，眼皮一抬，目光从赵金宝的呢子大衣扫到大头皮鞋，又扫回那张胖脸上。

“就是你在我家门口嚷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