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杨柳胡同

沈醉自从穿越而来，见到的皇家小辈，只有穆丹儿一人。

张钰苦笑道：“沈兄弟，你是不是早起脑袋还晕着？咱们大夏六位皇子，已经出京多年了，都被皇帝派到边关去了。”

沈醉慢慢放下毛巾，在桌边坐下：“派到边关？”

“皇帝的原话叫‘天家皇子守国门’！”云菲解释道，“六位皇子，分别镇守与大匈、东夷、南诏、西楚、北凉、云理六国接壤的边关。一来彰显大夏皇族的气魄，二来也是皇帝对六个儿子的考验。”

秦风接道：“哪位皇子在边关干得最出色，往后八成就是太子的人选。所以六个皇子一个比一个拼命，在那边关扎扎实实守着，谁都不敢松懈。”

沈醉问：“那六皇子呢？”

“六皇子名叫穆鸣儿，镇守的是大匈边关——白虹关。”赵熙道，“那个地方最吃劲，也最苦。听说他在六个兄弟里政绩最差，常常被皇上训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再差，他也是皇子。咱们秦赵张云四家，世代都是皇室家奴，哪一家也惹不起他。”

沈醉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扑在酒上，还是把京城的事看得太浅了。皇室的楼盖得极高，他从前只在墙外头转，今日才算窥见了一眼地基。六位皇子，六座边关，像六根柱子立在大夏四境，而京都可乐的背后，就这么轻飘飘地立着其中一根柱子。

他想动，却暂时动不了。面前像隔着一道门槛——抬脚会踩空，不抬脚又迈不过去。

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小厮，在柜台边递上一封信，说了句“将军府命我送来”，转身就走了。脚步很快，像一阵风来，又一阵风走。

张钰接过信，见封皮上写着“沈醉亲启”，随即转身递给沈醉。

沈醉拆开，抽出信纸，一眼扫完。

秦风凑过来：“怎么，你大母有事？”

沈醉把信纸摊在桌上。

纸上只有两行字：

“经查访，万事可乐店中，来顺昨日在京都杨柳胡同买下一栋宅院。”

毛笔字迹，端正清瘦，是大母的笔体。

秦风一愣：“来顺？”

张钰接口道：“将军府递来的条子，想来不假！”

秦风抬头道：“来顺是我秦家的家生子，应该……不会干这种事。”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朝后院喊了一声：“来人！把来顺给我叫来！”

过了半晌，伙计跑回来，喘着气道：“掌柜的，来顺不在铺子里，他出门去了。”

秦风的脸沉了下来。他沉默了两息，一把抓起桌上的信纸，喝道：“走。”

“去哪儿？”沈醉问。

“杨柳胡同。”秦风大步往外走，声音硬邦邦的，“我倒要亲眼看看，这小子还反了天不成？”

天色临近中午了。

日头没有温度，只把影子压成短短一截。

秦风当头，沈醉等四人在后，五骑连成一线，穿街过巷。

秦风一路没有怎么说话，铁青着脸，只顾催马前行。

路上，秦风咬着牙道：“来顺

是我秦家的家生子，他爹死得早，府里待他不薄。他从小吃秦家的饭，穿秦家的衣，管我叫一声沈大人——我倒要看看，这小兔崽子怎么敢背弃主子！”

没有人接话，这时候也插不进话。

五个人的马蹄声合在一起，像一连串沉闷的鼓点，敲在大街的石板路上。

来到杨柳胡同，胡同口行人稀少，只有两条野狗在墙角挤着取暖。

见人来，也不叫，只抬了一下眼皮，又趴了下去。秦风拉住一个过路的老人：“老伯，跟你打听一下，昨日胡同里买宅子的人家是哪一户？”

老人抬手指了指巷子深处：“第三家，门口一棵大柳树的就是。”

秦风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那棵大柳树上。

沈醉几人陆续下马，一路跟在后面。

秦风站在紧闭的大门前。

门是旧的，漆皮剥落小半。

他没有敲门，压低声音道：“不敲门了，翻进去，看看这小子买这宅子到底做什么。一旦敲了门，他收拾了，把东西藏了，咱们什么也瞧不见。”

几人攀上柳树，越过围墙，一个接一个落入院中。

落地时脚压着墙根的枯草，声响极小。

这是一座三进的宅子。

不大，有些荒，墙角堆着旧瓦，新主人显然还没怎么打理。

院里的草齐脚踝高，一条踩过的小径通向厨房。

放眼望去，只有厨房里有动静，上面的烟囱里正冒出缕缕青烟。

几人摸到厨房窗下，透过纸窗的破洞往里看去。

来顺正蹲在灶前，烟熏火燎地熬药。

他一边扇着炉火，一边不断伸手去探药罐的温度，动作熟稔而焦虑。

火光在他脸上跳，把人的影子放大了，晃在墙上一大一小。

再听后院，一间厢房中不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秦风直起身，大马金刀推门进去，正正堵在来顺面前：“来顺，你小子新买了宅子，怎么也不带你主子我来瞧一瞧？”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棍子横着捅进屋里，捅穿了那股药味。

来顺吓得手一抖，铁勺掉落在地，咣当一声脆响。

药罐一晃，汤药泼了半罐子，药汁混着药渣，在地上摊开一片。

来顺惊恐地抬头，嘴巴张了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熙蹲下身，捡起一片药渣细看，眉头拧起来：“防风、天南星、白芷、羌活、天麻……这是祛风的方子。谁得了风寒？”

来顺嘴唇打架，声音发抖：“赵爷……没、没有人……”

秦风一步上去，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清脆一声响，来顺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却没有躲，直挺挺跪下去：“沈大人！奴才绝无二心，苍天可鉴！”

秦风指着地上的药渣：“没二心？那你告诉我，这宅子哪儿来的？你一个家生奴才，月例几个钱，买得起三进的宅子？一栋宅子，没有上百两银子拿不下来，你告诉我，你一夜之间从哪儿变出来的？”

来顺垂着头，不说话，声音卡在喉咙里，只

剩下肩膀的抖动。

“不说？”秦风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往后院拖，“来，咱去后院看看，看看你把什么人藏在这儿！”

他起身时带着风，衣摆扫过门槛。

后院的厢房门虚掩着。

秦风一脚踢开。

门板撞在墙上——“哐”的一声，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像一记惊雷。

风随着门开灌进去，吹得窗纸“哗啦”一响。

昏暗的光线下，一张木板床上躺着一个女子。

她面色潮红如火，额头烫得发亮，嘴唇干裂，不住地咳嗽，每咳一声，身子都在被褥里剧烈地颤抖。

被角被搅得凌乱，半搭在地上。

沈醉站在门口，目光一凝。

那女子他见过。

第一次和秦风等四人在四仙楼吃饭，唱曲儿的就是这个姑娘，好像叫什么……锦儿。

当时一袭青衫，怀抱琵琶，眉眼低垂，唱一段小调，满堂的喝彩都压不住她的声音。

如今她躺在这张破床上，瘦得已经失了形。

细细看去，她脸颊烧得通红，锁骨突起。

云菲也认出来了，低声道：“这不是四仙楼那个唱曲儿的吗？”

秦风也记起来了。

他的目光在锦儿和来顺之间来回闪动，脸色大变：“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在你买来的宅子里？”

来顺嘴唇翕动，正要解释，床上那女子又剧烈咳嗽起来。

干咳声中夹杂着嘶鸣的气音，喉咙里像堵着什么，每咳一声，整个身子都弓起来，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咳到最后，声音一断，整个人软倒在枕边，当场晕了过去。

屋里霎时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赵熙脸色一变，叫道：“赶紧请郎中！我瞧她是寒邪入肺，再不诊治，怕是……。”

来顺拔腿就要往外跑。

秦风一步拦在他面前：“站住。先把事情交代清楚再去。”

来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从脸上滚落：“沈大人，我贪财该死！可我实在不能不救她……锦儿她，她是我的亲姐姐，同父异母的亲姐姐啊！”

众人皆是一愣。

那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屋里，屋里静了一瞬。

来顺哭着继续说：“我爹是秦府的家生奴才，可他早年在外头有外宅。这事儿他瞒了一辈子，从来没跟主子禀报过。锦儿就生在那外宅里，他们娘儿俩一直住在城墙根下的一间老屋里。我爹临死前托人带话给我，让我照应着那边……前段时间老屋塌了，二母被房梁压死了。姐姐葬了二母，流落街头，又染上一身重病。我没法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他哭得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抽动。

屋里一时安静了下去。

来顺的话不像编的——若真是在做戏，谁会把自己亲姐姐的病拖到这一步，拿命来做饵？

秦风看了他半天，语气依然冰冷：“说，宅子哪儿来的？若是不照实说，今儿就送你归西！”

说罢，刷一声抽出腰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