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高烧的锦儿

来顺抹了把泪，声音发颤：“前几日，姐姐的病越来越重，银子花得飞快。到了那天晚上，我身上只剩两钱银子，连客栈都住不起了。我走投无路，看见街边有一家赌场，鬼迷心窍就进去了，想着赢点银子……结果，不到半个时辰，输了个精光。”

他咽了口唾沫，续道：“我不死心，绕到后堂去想再借点翻本。后堂里坐着一个人——光头，大肚子。他见了我，咧嘴一笑，说：‘小子，银子输光了？’我说是。他说：‘我借你十两银子，再送你一栋大宅子，够不够使？’我当时愣住了，问他有什么条件。他说：‘万事可乐的方子，你想办法给我抄一份出来。’”

秦风的脸一下沉下来。

“我那时候昏了头了。”来顺伏在地上，哭道，“我不该干这种猪狗不如的事……可姐姐的病拖不得，我实在实在没法子了……我就写下了万事可乐的方子，交给了那个人。后来才知道，他……他是六皇子的人，别人都管他叫……佛爷。”

屋里沉默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响。

那张方子，写下来不过几行字。

可一个“鬼迷心窍”，砸掉的是四家铺子的生意，是沈醉头顶悬着的那把刀。

秦风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的骨头像要从皮肉里顶出来。

秦风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提起来顺的衣领，眼睛血红：“来顺，你知道那方子值多少钱吗？知道你那一个鬼迷心窍，砸了多少人的饭碗——砸的我们四家的生意，砸的沈醉兄弟的心血啊！”

他吼声在厢房里撞来撞去，撞在后墙上，又弹回来。

来顺被他提起，没有挣扎，哭道：“奴才知道，奴才该死。沈大人要杀要剐，奴才认了。只求沈大人先请个郎中，救救我姐……她撑不了多久了，呜呜……”

秦风举起手，又要打下去。

手掌带着风声，呼地划破了空气——半空中却被一只手攥住了手腕。

沈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按住了秦风的手臂，摇了摇头：“先救人。”

声音不大，却稳。

秦风盯着他看了两息，胸口起伏，粗重的呼吸从鼻孔里喷出来，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他盯着沈醉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终于重重甩开来顺的衣领，退到一边。

来顺被这一摔，踉跄坐在地上，却赶紧又伏地跪好。

沈醉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十两，塞进来顺手里：“你姐姐的病耽误不得，赶紧去请个好郎中，抓最好的药，快去。”

来顺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那锭银子，又抬头看看沈醉，嘴唇剧烈颤抖，像含着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他握着银子，破旧的衣角扫过门槛，转身就往外跑，差点被台阶绊倒，踉跄着冲出院门，脚步声一路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不大工夫，来顺领着一个背药箱的老郎中匆匆回来。

老郎中跑得气喘吁吁，进门也不多话，直接坐到床边。

他伸指搭在锦儿腕上，闭目

良久，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凝神看了舌苔，脸色慢慢沉下来。他起身背起药箱，摇了摇头：“病得太重，寒气入肺，又夹杂热毒。除非尽快把烧退下来，若是退不下来烧，人就熬不过今晚。但是，这姑娘烧的太狠了，现在开药退烧已经晚了，告辞。”

说完，他竟真的走了。

药箱的带子在门框上一晃，人便消失在门外。

众人站在屋里，大眼瞪小眼。

来顺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靠着墙缓缓滑下去，脸灰白得像纸，瘦小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

赵熙急道：“退烧……可这么重的寒热，寻常药已经压不住了。怎么办？”

沈醉站在床边，看着锦儿烧得通红的面孔，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来顺。”

来顺抬头，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

沈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写了几个字，递给他：“你火速跑一趟酒谷。外面大柳树下有马，骑着去。到了酒谷，库房左侧架子上有三坛英雄血，抱回来，要快，城门关了你可就进不来了！”

来顺捏着纸条，一脸茫然：“英雄血？听说，那可是贡酒啊，太后寿宴才用的烈酒啊！”

云菲急了：“来顺你傻啊！前些天就是沈醉揭了皇榜，亲眼看着救活北凉王子巴特尔的那位！英雄血就是救巴特尔的药！你姐姐的病，他现在肯出手，你还愣着干嘛？去啊，你姐姐的命，现在就在你手里！”

来顺嘴唇哆嗦了一下，攥紧纸条，猛地磕了个头，磕得地板“咚”一声响。

他爬起来，疯了似的冲出房门，翻身上马，马蹄声疾驰而去，在巷子里碎裂成一片，渐渐远去。

众人站在厢房，听着蹄声渐远渐无。

夜里静下来。只有床上那女子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风吹得火苗东倒西歪，谁也说不清什么时候会灭。

秦风忽然低声道：“沈醉，话咱们说在前头——来顺这奴才，再怎么有缘由，也绝不能轻饶。他砸的可不仅仅是咱们四家的生意，砸的是你的命根子。四百万两的军令状就挂在你脑袋上，由不得半点闪失。”

沈醉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张烧得潮红的脸，沉默了一会儿，道：“方子已经泄了，急也没用。现在杀了他，方子也吐不回来。”

他走到桌边坐下，“先救人，人活着，一切都还能从头说。”

窗外夜风灌进来，烛火晃了一下，又立住了。

屋里的咳嗽声又响起来，短促而虚弱。

街上远远传来几声犬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送来的叹息。

天色擦黑，一骑快马飞驰到胡同口。

马蹄敲在石板路上，又快又急，像一连串炸开的爆竹，惊得墙角的野狗蹿出去老远，夹着尾巴钻进墙根。

张钰守在胡同口等着，远远地看见马背上的影子，连忙扬声叫道：“这边！”

狗儿勒住马，马匹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地。

他翻身跳下，马背后面绑着三坛用棉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酒坛子，颠了一路也没磕破。

他刚站稳，胡同口又跟进一匹红马。

那马通体赤红，跑起来像一道火焰划过暮色。

马背上的身影裹着一袭深红骑装，却是乌云琪琪格。

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长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拍了拍马颈，道：“我在城门口看见狗儿疯了似的打马进城，叫他他都不停，只在马上回身说给你沈醉送酒来。我怕出了什么事，就跟着一起奔过来了。”

她嘴上说得轻巧，目光却已经越过张钰，往巷子深处探了一眼。

张钰引着两人快步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道：“先别说了，进去要紧。”他脚步很快，靴子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狗儿抱着两坛，张钰和乌云琪琪格各抱一坛，三人前后脚进了来顺的宅子。

厢房里，沈醉正站在床边，盯着锦儿那张滚烫的脸出神。她烧得像一块炉膛里取出来的炭，嘴唇干裂起皮，偶尔发出一声含混的呓语。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目光先在乌云琪琪格脸上顿了一下，随即看向狗儿，眉头微皱：“来顺呢？怎么没亲自回来？”

狗儿喘着粗气，把酒坛往桌上一放，坛底磕在木面上，“咚”的一声闷响：“来顺到了酒谷，马累得口吐白沫，他自己也瘫在谷口起不来了。他那样儿哪还能送酒回来？我让他躺着歇息，替他跑这一趟呗。紧赶慢赶，城门快关的时候最后一个冲进来的。幸好路上遇见了乌云公主，一块儿到了这儿。”

他一边说，一边抹了把额头的汗，袖子湿了一片。

沈醉扔给他一锭银子，让他去寻家客栈歇息，狗儿接过银子，转身去了！

沈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暖意。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回床边。

床上的锦儿烧得脸颊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牙关紧咬，胸口微微起伏着，每一下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气息。

她神志有些不清醒，不时含糊地吐出几个听不清的字：“娘……冷……好冷……”

沈醉看了看屋里的人，开口：“来顺没回来，今夜得有人守着给锦儿降温。你们谁能留下来？”

秦风和赵熙等人互相看了看。

赵熙率先摆手：“我们几个大老爷们，粗手粗脚，哪懂什么医术？这事可帮不上忙。”

秦风也干咳一声：“今夜我们四个还得进宫当值，耽误不得。”张钰连连点头，只差没在脸上写上“我们不合适”四个字。

云菲已经退到门边，临出门时，他特意回过头来，朝沈醉挤了挤眼睛。

那眼神再明白不过——乌云琪琪格对你有意思，今夜留你俩独处，可要把握机会。

沈醉还没说出一个“你”字，四个人已经溜得干干净净，门板在身后“嘎吱”一声合拢，脚步声杂沓地响过院子，越来越远，消失在夜色里。

一男两女，一个惹不起，一个病不起，这……沈醉脑袋都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