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叫她怎么出去见人？

天刚蒙蒙亮，县主府后院响起了一声脆响。

一只瓷碗飞出佛堂，碗底磕在门槛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白粥泼了一地，碎瓷片溅到送饭丫鬟的裙角，吓得她猛地缩了脖子，手里的红漆托盘险些脱手。

“我不吃！拿走！”

赵翠芸坐在佛像下的蒲团上，一双眼睛熬得布满红血丝。

她身上还穿着昨日待客时的那件体面衣裳，宽袖被揉搓得不成样子，唯独领口还扣得严严实实，连最上头那颗盘扣都没松开。

“关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小丫鬟紧紧捧着空托盘，吓得连连摇头。

“哑巴了？我问你话呢！”

“奴婢……奴婢只是大厨房派来送早饭的，别的实在不知道。”

“不知道那就去找知道的人来！去叫关棠亲自来见我！”

小丫鬟不敢应承，更不敢顶嘴，嘴唇哆嗦了两下，慌忙福了一身往外退。

跨过门槛的时候，绣花鞋底踩着一滩粘稠的米汤，身子一歪险些滑倒。

赵翠芸盯着她的背影，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句：“你去告诉她，送来的东西我一口也没动！”

不一会儿，院子外头响起了竹扫帚划过青砖的动静。

赵翠芸竖着耳朵等了半晌，始终没等到关棠过来的脚步声，只听见外头有个婆子压低嗓门叮嘱小丫头，叫把门槛边的碎瓷片扫干净些，莫扎了脚。

赵翠芸胸口那股邪火越发堵得慌。

扫碗，就晓得扫碗！她一个活生生的当家老夫人被关在这阴冷的佛堂里头。

满院子的奴才不来问她一句死活，反倒惦记着地上那几块破瓷片扎不扎脚！

难道她还不如几块破瓷片要紧？

赵翠芸气得猛地从蒲团上站起身，熬了一宿的膝盖骨一阵发酸，身子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供桌沿。

昨日，那两个粗使嬷嬷铁钳似的手掌，仿佛这会儿还死死箍在她的胳膊上。

她当时嗓子都喊劈了，绣花鞋跟磕在门槛上差点掉了

跟，就那么当着满屋子官太太和亲戚的面，被下人硬生生架出了自家的院门。

顾寿梅就在旁边，王夫人和刘夫人也在跟前看着，一屋子的人全瞧见，她是怎么丢人现眼的了！

这往后叫她还怎么出去见人？

赵翠芸下意识伸手把皱巴巴的袖口往下扯了扯，想要遮住手腕上那一圈被抓出来的红印子；

可刚遮严实，她又恨恨地一把将袖子撸了上去。

遮什么遮？就该露出来叫满府的人都看着，看看她这个做亲娘的，在自己儿子的宅院里头受的什么罪！

“来人！”

守在廊下的粗使嬷嬷立刻迈步进来，垂手行礼：“老夫人有何吩咐？”

“身上这件衣裳脏了，我要回自个儿屋里换衣裳。”

“老夫人想换哪一件？只管告诉奴婢，奴婢这就去您房里取过来。”

赵翠芸死死盯住她。

那嬷嬷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在原地等着。

两人僵持了半晌，赵翠芸一把抓起地上的蒲团，照着嬷嬷的脚面狠狠砸了过去：“给我滚出去！”

厚实的蒲团在砖地上翻了个个儿，一直滚到了门槛边。

嬷嬷面不改色地弯腰捡起来，伸手拍干净上头的浮灰，迈步上前重新放回原处，动作不紧不慢，自始至终连半句顶撞的话都没有。

等嬷嬷规规矩矩地退回门外，赵翠芸两片嘴唇已经气得直打哆嗦。

……

与此同时，前院的书房刚刚透进一层晨光，关棠的院子里已经井井有条地忙活开了。

“县主，张姨娘过来给您请安了。”守门丫鬟挑帘进来通传。

张金苓是个极木讷老实的性子，素日里在府中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从不在关棠跟前凑热闹，今儿一早，却破天荒地主动找了过来。

她迈进书房的时候，关棠正坐在窗下低头写字。

书案上压着一张拜帖，狼毫笔尖行到末尾，顿了顿，又伸向砚台蘸了一点浓墨。

张金苓规规矩矩地福身请安，关棠头也

没抬地应了一声：“坐吧！”

张金苓没敢坐。她局促地站在酸枝木椅旁边，两只手拘谨地拢在袖筒里，大拇指来来回回地掐着食指的骨节。

关棠将那一行字写完，抬眼见人还直挺挺地站在那儿，这才搁下笔：“有事？”

“回县主，是老夫人那边……”

张金苓才刚起了个头，话便卡住了，来路上提前在肚子里背熟的词儿，这会儿突然全忘了。

关棠也不催她，重新提起笔接着往下写。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擦过宣纸的细微动静，听得张金苓越发手足无措。

她名义上是赵翠芸做主给顾渊纳进门的妾室，可进门至今连圆房都不曾有过。

平日里就跟个大丫鬟似的，一直贴身伺候着赵翠芸，从不敢仗着姨娘的名分来关棠跟前讨嫌。

可眼下，赵翠芸在佛堂里头闹翻了天，她就是再害怕，也只能硬着头皮过来替老夫人递句话。

“如今才刚开春，后半夜里寒气还重。”张金苓咽了口唾沫，终于小声开了口。

“后院小佛堂常年背阴，青砖地又凉。老夫人到底上了岁数，昨儿夜里在里头熬了一整宿……怕是连眼都没合过。”

关棠没有作声。

张金苓偷眼望着书案后那只稳稳执笔的手，鼓起勇气把剩下的话一股脑儿接了下去：

“若是再这么一直关着，只怕老夫人身子骨吃不消，万一真冻出个好歹来，府里头也是一桩麻烦。

县主看……能不能先放老夫人回自个儿屋里歇一歇？”

她说完了，便眼巴巴地站在原地等着。

关棠手腕微转，将末尾写歪的一点墨迹收住，淡淡道：“还有呢？”

张金苓心里头猛地一慌，只当自己方才那几句话分量不够，没能劝动这位主母，慌忙又补了一句：

“况、况且，自古以来也没听说过，哪家儿媳妇把自己婆婆关进佛堂罚禁足的。倘若日后老爷从京城回来晓得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淹没在了嗓子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