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如梦初醒

赵翠芸一把扯平自己胸前的衣襟，抬手去摸发髻上的赤金簪子。

那簪子熬了一宿早就歪到了耳根后头，她伸手扶了两三回，越扶越偏，最后索性赌气一把拔了下来，死死攥在手心里。

“我昨儿个不就是请了几个老姐妹过来家里吃顿便饭吗？

这忠勇县主府家大业大的，多添几双碗筷、多上两道硬菜，难道还能把她的家底给吃穷了不成？！

人家几位太太都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专程过来陪我说话解闷的，高高兴兴地在堂屋坐了一整个下午。

结果她关棠从外头一进门，拿着个破账本子追着客人讨债，她那眼里头到底把我这个当家老太太当成什么了？！”

数落到这儿，赵翠芸眼圈又泛红了。

昨日在堂屋里，王太太嫌恶地一把甩开她袖子的那个眼神，她这会儿只要一闭眼想起来，心口就像扎了根刺一样疼。

可转念一想，人家王太太好歹也是官眷，原本是被她好酒好菜请进门做客的，正说笑着呢！

冷不丁叫关棠带着府兵堵住大门讨要碗碟钱，这换了谁脸上能挂得住？心里能不恼？

说到底，全都是关棠不给她这个婆婆留脸面，才害得她请来的贵客跟着一块儿受了这窝囊气！

“你堂姑寿梅她们几个，昨儿个都平平安安出府了没有？”

张金苓老老实实地点头：“昨儿傍晚结清了账目，就全都回去了。”

“那今儿一早，怎么也没个人递帖子进来瞧瞧我？”

这一句话，赵翠芸问得格外低。

张金苓一时没听真切，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赵翠芸却已经板起脸冷哼道：

“不用问，定然是大门房那边奉了关棠的命令，拦着不肯放她们进来！

如今这座县主府里头，从上到下还有哪个奴才肯听我的话？”

恰在这时，门外的嬷嬷端着新沏的热茶走了进来。

赵翠芸伸手接过青花茶盏，干裂的嘴唇才刚碰到温热的杯沿，动作忽然一顿，狐疑地抬眼看向张金苓：

“今儿一大早的，是关棠叫你过来瞧我的？”

张金苓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

“回老夫人，是妾身一早去书房给县主请安，随口提了一嘴佛堂这边夜里阴冷，县主便叫妾身过来陪您说说话。”

赵翠芸端着茶盏，一口也没喝。

张金苓心里头直打鼓，只能硬着头皮又笨拙地补了一句：

“老夫人，要不我还是叫大厨房再给您重新送一碗热粥过来吧？您空着肚子熬了一宿，身子更难受。”

“你待会儿回去告诉关棠，叫她不必拿这点子猫哭耗子的小恩小惠来哄我！”

赵翠芸重重地将茶盏往供桌角上一顿，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打湿了她的袖边。

她一把扯过帕子死死按住桌上的水渍，指节越按越用力：

“我就在这佛堂里头等着！等我家渊儿从京城办完差事回来！

我倒要当面问问他，他亲娘这会儿还没死呢，这家里头是不是就已经容不下我这个老太婆了？！

他顾渊若是心里头还认我这个亲娘，回来就得给我立立规矩，好好管教他娶进门的这个好媳妇！”

面对这番气话，张金苓是顺着应也不敢，反驳更不敢，只得低着脑袋蚊子哼哼似的唤了声：“老夫人”。

赵翠芸眼巴巴地瞪着她，等她顺着话头接下去骂两句关棠。

可张金苓实在没那个胆子接话，憋得满脸通红，只能伸手把那盏热茶往赵翠芸手边又推近了些：

“老夫人，您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赵翠芸直勾勾地盯了她半晌，最后气恼地一把别过脸去：

“滚一边去，你也是个锯嘴葫芦，半点用处也无！”

张金苓默默把手收回膝盖上，不敢争辩半个字。

出门前关棠交代，她听完了话就回去禀报，她心里一直记着。

可眼下在这佛堂里，她但凡张嘴提半句要走。

赵翠芸立时便扯住她的袖子不放，将昨日的委屈和从前在乡下的旧账翻来覆去地倒腾，说完一

遍又从头再骂一遍。

张金苓脱不开身，只得老老实实地在矮凳上，继续陪着赵翠芸坐下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大亮，供桌香炉里插着的残香烧到了尽头，一截细长的香灰轻轻折断，无声无息地落在炉灰里。

赵翠芸骂得口干舌燥，到底还是端起那盏温茶喝了两口。

“还有晚姐儿那个死丫头也是，昨儿个在院子里头，就晓得掉眼泪哭丧。

人家仙姑不过是替她批了几句八字命格，她有什么好怕的？

她命中若是当真犯了那个忌讳，难不成捂住人家仙姑的嘴，不叫说破，那孤煞的命数就能自己凭空消失了不成？”

张金苓想起平日里在园子里撞见顾晚，那位三姑娘总是客客气气地停下步子，叫她一声：“张姨娘！”

心里头有些不忍，小声替她辩了一句：“三姑娘到底年纪还小，冷不丁听见外人说她克父克母，心里头自然是害怕委屈的。”

“她一个十几岁的丫头片子晓得害怕，难道我这个做亲娘的心里头就不怕吗？”

赵翠芸握着青花茶盏，嘴里头念叨着，脑子里忽然掠过一道模糊的念头，浑浊的目光越过张金苓单薄的肩膀，直直落向了半空：

“命犯天煞孤星，专一刑冲身边六亲……仙姑昨日说，谁同她骨肉亲缘越深，受她的牵连克害就越重……”

念叨到这里，赵翠芸的声音骤然顿住了。

她缓缓掀起眼皮，一眨不眨地盯住了供桌上首端坐的泥塑佛像。

清晨的日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佛堂，正好将那尊金身佛像的脸照亮了半边。

微垂的佛眼在明暗交界处显得似笑非笑，香炉前的一对红烛早已燃尽，只在铜烛台上凝结着厚厚一层红蜡泪。

“老夫人？”

张金苓被她陡然大变的神色吓了一跳，轻声唤了一句，便再不敢出声了。

方才还满脸怨毒、哭骂不休的赵翠芸。

此刻盯着那尊泥塑佛像，嘴角竟莫名其妙地一点点向上扯开，露出了一个如梦初醒般的神秘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