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二号大聪明？

翌日，李景隆不放心铁铉几人的生活。

从曹国公府后门跨上枣红马，连缰绳都没扣紧，一路溜达着进了集贤门。

国子监这片号舍年头久了，青砖缝隙里长满青苔。夏日潮气从地缝往上冒，混着笔墨味与一股子经年不散的霉味。

率性堂后面的东厢号舍窄小，推开木门，屋内横着两张通铺木板床。四套粗布薄被叠得齐整，桌案上堆满抄了一半的《尚书》讲义。

解缙正光着膀子，坐在条凳上拿蒲扇扇风，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背策论。

解纶解纲两兄弟伏案抄书，杨士奇则坐在一侧修剪油灯芯。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解缙头也不抬，嘴皮子利索地嚷起来：“说了不用添茶，率性堂那几个老酸儒若是再来找晦气，便叫他们去文华堂告状……”

话音未落，脑门上结结实实挨了个响脆的脑瓜崩。

“告个屁的状，长本事了啊，解大才子。”

李景隆扯过一把竹椅大大咧咧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蒲扇给自己扇风。

解缙揉着额头哎呦直叫，抬眼一瞧是李景隆，连忙提上布衫套在肩上，讪讪站起身退了半步。

杨士奇放下油剪，领着解家兄弟躬身行礼：“见过侯爷。”

“行了，少整虚礼。”李景隆脚尖点了点地砖，“住得惯不？宋讷那老头没给你们穿小鞋吧？”

“祭酒大人严苛是严苛，倒没短了用度。”杨士奇回话滴水不漏，“房舍虽然窄了些，但率性堂藏书丰厚，弟兄几个每日能读到不少外头见不到的经注。”

解缙在一旁撇嘴：“就是那帮老生员整日指桑骂槐，嫌咱们走圣眷路子占了解额。”

李景隆笑呵呵道：“叫他们憋着。谁不服气让他去找皇上掰扯。”

解缙脖子缩了缩，不敢接这话。

李景隆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木板床硬邦邦的，连个竹席都磨破了边角，四个人挤两张榻，转个身都得碰胳膊肘。

他摸出一块碎银扔在杨士奇面前。

“拿着。买两坛冰酪。年底考不进前十，我就先剥了你们的皮。但在此之前，别把自个儿热死在屋里。”

解纶解纲连忙称谢。

杨士奇捏着那块碎银，站在原地没动，两脚

在青砖地上顿了顿。

李景隆拿蒲扇敲了敲桌腿：“杨士奇，有屁就放，憋着容易生痔疮。”

杨士奇面带愧色，低头作揖，腰弯得极低。

“少爷待学生恩重如山，按理学生本不该再开奢口。只是……学生离家已有大半年，老母一人独居吉安府老宅，体弱多病，无人床前尽孝。金陵路远，学生思来想去，若能将家母接来应天府安置，学生读书备考方能彻底安心。”

说完，杨士奇躬身行了个大礼，迟迟没敢抬起来。

天下文人最要面子，尤其是他这种寒门拔上来的士子，开口向恩主讨要私事用度，无异于自折傲骨。

李景隆手里的蒲扇停了。

“我还当是什么大事。”李景隆看了他一眼，“吉安府是吧？”

杨士奇抬起头。

“江宁县衙里养着二十来个退伍的淮西老驿卒，整天闲得在班房斗蟋蟀。”李景隆端起桌上的冷茶看了一眼，又嫌弃地放下，“明儿一早，我让徐允恭开一张县衙通关公文，派一辆带篷的大马车，配四个差役，连夜赶奔江西。把你娘好生接来金陵，在江宁县城买个进出方便的三合小院，雇两个稳妥仆妇伺候着。”

杨士奇愣在当场，双膝一软便要下跪。

李景隆一脚踹在竹凳上，将他挡了回去：“少给我来这一套。老太太接来金陵，你的身家性命可就全栓在江宁了。年底考不进国子监前十，我直接把你娘送回江西种地，听明白了没？”

杨士奇喉头滚动，两手抱拳，深深躬了下去。

“学生纵是粉身碎骨，定不负侯爷厚望。”

“嘴甜顶个鸟用。”李景隆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下摆，“换衣裳，把铁铉那厮也叫上，晚上小爷带你们去秦淮河开开荤。”

解缙一听，眼睛瞪的溜圆：“去秦淮河？逛窑子？”

李景隆反手又是一折扇敲在他额顶：“逛你娘的窑子！是去天上人间！好好吃一顿，省得天天窝在这号舍里吃酸菜豆腐，脸都吃绿了。”

杨士奇直起身，稍作迟疑，拱手道：“侯爷，学生有个不情之请。有一位江西同乡生员，三十有四，是今年新补入监的。此人经史功底极扎实，学识远在学生之上，为人方正端肃。不知今晚……可否带他一同见见世面？”

李景隆随

意挥了挥手：“叫上叫上，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江宁县缺的就是算账办事的读书人，要是真有本事，回头全弄去县衙当差。”

扔下这句话，李景隆便扬长而去。

天色渐晚，秦淮河沿岸挂起了排灯。

天上人间的雕花朱门前车水马龙。长条楠木吧台泛着温润光泽，三层酒架上摆满了剔透的琉璃瓶。两列身着墨色劲装的侍从挺直腰杆，整齐划一地躬身三寸迎客。

正厅中央搭起高台，鼓点沉闷如雷，胡旋舞女踏着战阵鼓声旋动裙摆。

三楼临窗的包间视线极好，垂着细竹帘，能将底下的战鼓舞步看得一清二楚。

桌上摆着酱羊肉、炙鹿脯、八宝攒盘与两壶新丰白酒。

李景隆脱了外罩，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手里端着白瓷茶碗慢条斯理地撇去茶沫。

门帘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铁铉换了一身青布直裰走在最前，解缙探头探脑，目光时不时撇向舞女，解纶解纲紧随其后。

最后进门的是杨士奇，身侧引着一名中年士子。

那人三十来岁模样，生得长面阔口，黑须修剪得极规整。双手敛在袖中，规行矩步，活脱脱一尊从古书里走出来的泥塑夫子。

“侯爷。”铁铉抱拳行礼，在李景隆下首径直坐下。

解缙两步窜到栏杆边往下瞧，嘴里惊呼连连：“这歌舞竟打军鼓，奇哉怪哉！”

李景隆放下茶碗，招了招手：“坐下吃。肉管够，酒限两角，喝高了明天宋讷罚你们跪太学碑，我可不管。”

杨士奇侧开半个身位，引出身后那位中年同乡，神色肃然。

那人上前两步，立在桌前三尺之处。

他整了整衣冠长袖，拂去衣摆根本不存在的灰尘，面容无波无澜，对着主位上的李景隆深施一礼，唱喏声平稳如钟磬落地。

“学生袁州府黄子澄，拜见侯爷。”

噗——

李景隆刚倒进嘴里的一口热茶，连水带茶叶末子，毫无征兆地喷了对面的杨士奇满头满脸。

茶盏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茶汤溅湿了酱羊肉的盘边。

李景隆剧烈咳嗽起来，手背抹过下巴。

黄子澄？

建文的二号大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