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咱家也来榜下捉婿

马车穿过三山街，停在曹国公府侧门外。李景隆跳下辕木，连门子递上来的巾帕都没接，径直穿过二道穿堂，一路小跑回了自己的院子。

李景隆踢飞脚底下的官靴，一屁股砸在罗汉床上，照着绣花枕头就是两记闷锤。

“七成。”

“他娘的真张得开嘴。”

骂归骂，李景隆心里跟明镜似的。

在洪武爷手里讨饭吃，能保住三成干股加上全权处置权，已经是天大的恩典。换做旁人敢在两广设重工、聚敛万民，锦衣卫的铁索早就套在脖子上了。

门板被敲了两下。

仆人的声音隔着门缝飘进来：“大少爷，夫人那边传饭了，让您去正厅。”

李景隆抓起案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把火气压回肚子里，扯平衣袍上的褶子拉开房门。

“知道了，这就去。”

曹国公府正厅里摆着一张红木圆桌。

毕氏坐在主位上，面容肃整。李采薇坐在左侧，手里捏着银箸，低头看着碗里的白稻米饭，半天没动一下。李增枝坐在下首，六岁的李芳英伸手去够盘子里的肉，被毕氏拿竹筷敲了一下手背，老老实实缩了回去。

“成何体统，你哥还没来。”毕氏板着脸训斥。

李景隆晃晃悠悠跨过门槛，满脸堆着笑：“娘，儿子给您请安。方才在皇上跟前伺候得久了，耽搁了工夫。”

毕氏脸色这才好看些，指了指空位：“坐下吃吧。当差要紧，但也别饿坏了肚子。”

李景隆落座，端起羹碗喝了一大口，顺势扫了李采薇一眼。

李采薇眼睛微红，眼角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湿痕，发髻上的玉簪插得有些歪，显然是刚在后院挨过毕氏的唠叨。

李景隆咬了一口面饼，假装没看见。

果不其然，毕氏吃了两口素青菜，放下银箸，目光落向李采薇，叹了口气道：“九江，下午吴阁老夫人打发身边的管事妈妈送了盒顾渚紫笋茶来，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那桩亲事。”

李采薇手里的筷子轻轻磕在瓷碗边沿，发出极清脆的轻响。

毕氏继续说道：“娘仔细打听过了，那吴池虽然年纪轻，但性子沉稳，打小在浙东老家读书，规矩极好，是个知书达理的本分人。你爹在苏州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依我看，这事不必拖太久。要不先把草帖换了，免得别人话多，说咱们武勋之家怠慢诗书门第。”

李增枝嚼着肉丸子，含混不清地插嘴：“吴家哥哥我见过，说话细声细气的，上回在文渊阁外头撞见，他走路连头都不抬，跟个小娘子似的。”

“吃你的饭，哪有你多嘴的分。”毕氏瞪了李增枝一眼。

李增枝吐了吐舌头，缩着脖子扒饭。

李采薇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下唇不说话。

李景隆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块羊肉，抽过帕子擦了擦嘴角，放下饭碗。

“娘，

这事不能急，依儿子看，吴家这门亲，暂且定不得。”

毕氏眉头皱起来：“定不得？吴阁老是皇上新设东阁的第一批大学士，浙东名儒吴师道的老先生的嫡子。咱们曹国公府虽然位极人臣，但满门武夫，往上数两代也没个读书种子。你爹一直想着结一门书香亲事，好给门楣添些文气，这吴池哪点配不上采薇？”

“哪点都配不上。”

李景隆双臂支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娘，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吴沉吴阁老的名头是响，可正五品的东阁大学士，在皇上眼里到底算个什么东西，您在内宅能瞧得清楚？”

毕氏被问得一怔：“那是入阁参预机务的近臣。”

“近臣个屁。”李景隆脱口而出，见毕氏瞪眼，连忙咳了一声改口，“近臣是不假，可胡惟庸案刚过去多久？皇上废了中书省，设这四个大学士，说白了就是给谨身殿抄抄写写的文书老吏！品级才正五品，连六部侍郎的门槛都没摸着。今日得宠，明日指不定一纸调令发去凤阳教书，这算哪门子的门当户对？”

毕氏被他说得心口堵了一下，反驳道：“吴池才十七岁，已经是秀才了。将来下场乡试，考个进士出来，有他爹的人脉照拂，前程能差到哪去？”

李景隆乐了。

他给自己倒了盅温黄酒，抿了一小口：“娘，十七岁的秀才，国子监里头一板砖能拍死八个。他秀才功名算个什么？我姐是曹国公府嫡长女，皇上的外甥孙女！堂堂正正的国公千金，嫁给一个没品没级的白衣秀才？传出去，满朝勋贵不戳咱们曹国公府的脊梁骨，也得笑话我爹在辽东打下的威风全打了水漂！”

李增枝在旁边拍巴掌：“大哥说得对！秀才算什么，江宁学府里管算账的师爷都是秀才！”

“闭嘴。”毕氏喝了一声，脸色阴晴不定。

国公府的面子，毕氏比谁都在意。

“那依你的意思，采薇的婚事就这么悬着？”毕氏但依旧端着架子，“你姐姐今年都十六岁了。女孩子家年岁不等人，再拖两年成老姑娘了，更寻不着体面人家！”

李采薇抬起头，手指绞紧了衣角，泪汪汪地看着李景隆。

李景隆递给她一个安稳的眼神，转头对毕氏笑道：“娘，儿子哪能耽搁大姐的终身大事？儿子是说，既然要找读书人女婿，那就找个有才华的，有咱们曹国公府的帮衬，还怕没前程？”

毕氏皱眉道：“如何有才华？”

李景隆敲了敲桌子，“明年正是天下秋闱乡试的大比之年！后年开春，紧接着就是会试的春闱大比！”

李景隆站起身，走到毕氏身后，伸出手殷勤地给她捏起肩膀：“娘，您琢磨琢磨，明年秋闱，后年春闱，全天下十三布政司的读书尖子全得涌进京城。到时候二甲进士、一甲及第的探花榜眼，哪个不是朝廷正经选出来的？”

毕氏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被李景隆捏得极舒服，嘴上却仍犹豫：“考进士哪有那么

容易，吴池明年也要下场的。”

“他要是能考上，到时候再议也不迟啊！”

李景隆顺水推舟，声音拔高了几分：“他吴池要是真有经天纬地之才，明年中举，后年中进士，咱们国公府招他当女婿，那是双喜临门，两边都有脸面！要是他连个乡试都过不去，就那点本事，配得上我姐？到时候满京城的新科进士任咱们挑，榜下捉婿！挑一个二十出头、家世清白、两榜及第的年轻进士，皇上赐宴琼林，回过头抬着花轿进咱们曹国公府，那才叫光宗耀祖，给爹娘争脸！”

毕氏被他说得眼皮子直跳，心头那股子虚荣劲儿被勾了起来。

两榜及第的新科进士。

若是真能招这么一个女婿，来日诰命加身，回娘家省亲的时候，那帮淮西老夫人们谁不羡慕？

“你这浑小子，话说得轻巧。”毕氏嘴角松了松，嘴上依然不肯全认输，“天下赶考的士子千千万，哪有那么容易正好挑中拔尖的？”

李景隆顺势把毕氏跟前的空茶盏续满，“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明儿吴家要是再打发人来问，娘您就拿话搪塞回去，只说‘吴家公子才华横溢，正当用功搏取功名之时，两家结亲反倒分了他的心神，不如等春闱高中之后再行过礼’。既全了他吴家的脸面，又把咱们摘得干干净净，吴阁老听了不仅挑不出错，还得夸咱们曹国公府通情达理！”

李采薇垂着头，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松开了被掐出深深指印的帕子，抬眼偷偷瞧了李景隆一眼，眼眶里噙着的泪水慢慢隐了下去，嘴角咬出一抹极轻的弧度。

李景隆捕捉到自家姐姐递过来的眼色，脚底板已经开始暗暗转动方向，准备抽身。

毕氏揉着额角，正思忖着明日该如何给吴家递回话，抬眼瞧见李景隆在椅子旁边晃来晃去，不由得招手道：“行了，坐下安生吃饭。你今儿既然回了府，就别总往江宁那破县衙跑，”

“哎哟，娘，儿子哪有工夫慢慢吃饭啊！”

李景隆一拍大腿，摆出一张火烧眉毛的急躁脸，拔腿就往厅门外退：“舅爷要儿子连夜拿出一整套在岭南开辟万亩蔗田、起立糖坊、招抚数万流民归化的详实章程！儿子赶时间！”

听到是皇上吩咐的事情，毕氏刚拿起的竹筷啪嗒掉在桌上，脸色微变：“皇上亲自交代的正经差事？那你还不快去！在这胡混什么！”

“儿子这就去滚回书房挑灯夜战！”

李景隆连退三步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摆了摆手：“谁也别来打扰，大姐，一会拿两碟咸酥肉干送我书房去！”

“哎！”李采薇在后头应了一声，脸上的阴霾散了个干净，端起桌上的热羊肉羹小口喝了起来。

李增枝直勾勾盯着李景隆跑得比兔子还快的背影，嘴里嘟囔：“大哥跑这么急，肯定又没安好心……”

话音未落，脑门上就被毕氏狠狠戳了一指头：“吃你的饭，有你哥一半出息，老娘做梦都能笑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