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强盗

徐允恭板着一张俊脸，在长案间来回巡视。

李景隆退到青砖照壁后头，冲徐允恭摆了摆手。

徐允恭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你往哪跑？八百份卷子，你想累死我不成？”

“哪能啊，我爹都常夸你能挑大梁。”李景隆顺势掰开他的手指，脚底抹油往外溜，“等放了榜，五个九品官给你当牛做马，到时候你坐着喝茶批公文，快活得很！”

话音未落，人已经蹿出了学府大门。

李景隆钻进马车，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江南不产甘蔗，市面上的糖全靠闽广商队走海路、走驿道贩运过来，层层盘剥，价钱贵得吓人。

与其在应天府当冤大头，不如直接去源头找货源。

两广地气温热，甘蔗长得比人高。直接买当地熬好的土红糖，仍旧受制于牙行和私贩。最好的方法，是在广东、广西划地圈庄，招募当地百姓大面积种甘蔗，再建几座熬糖工坊。

在两广榨成粗糖膏，然后再运回来二次加工。

成本能减掉七成。

只是两广路途遥远，山匪出没，峒民杂处，寻常商贾都不敢轻易前往。

找谁？

满朝文武，谁能调得动两广的兵马？

除了谨身殿里那位，没第二个人。

半个时辰后，皇宫内苑。

坤宁宫东侧的菜园子边上。

马皇后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襦，坐在小竹椅上，膝盖上放着竹篮，手里慢条斯理地择着刚拔出来的马兰头。

朱元璋头上裹着青帕，龙袍下摆塞在腰带里，卷起两只裤管，正蹲在垄沟旁，看朱雄英摆弄一架小小的木马车。

“皇爷爷，这车轮子卡住了。”九岁的朱雄英仰起小脸，额头上沾着一点黄泥。

“那是木楔子没打正，看咱的。”朱元璋从泥地里捡起块碎石，在那木轮轴上敲了两下，木轮立时骨碌碌转起来。

朱雄英拍手叫好，清脆的笑声传出老远。

李景隆轻手轻脚走过去，在菜地沿上立定，规规矩矩叉手行礼：“外甥孙给舅爷、舅祖母请安。雄英也在呢

。”

朱雄英转过头，眼睛一亮：“九江表哥！”

“起开，没看咱祖孙俩正忙着？”朱元璋头也不抬，拍了拍手上的泥沫子，“跑进宫来做甚？”

马皇后抬眼瞧了瞧李景隆，嘴角带笑：“九江来了。渴了吧？那边石桌上有晾好的金银花水，自己倒去。”

“还是舅祖母疼我。”李景隆也不客气，走过去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碗凉茶，用袖子擦了擦嘴，蹲回朱元璋旁边。

“舅爷，药引子不够啊。”李景隆叹了口气，“应天府粮油铺子里的赤砂糖，全被外甥孙买空了，得去两广找原料。”

朱元璋手里的石块悬在半空：“两广？你想把手伸到岭南去？”

“不是伸手，是给朝廷办差，顺带安民。”李景隆掰着手指头算账，“两广山多地少，民风悍勇。闽粤盗乱刚平，多少流民赤膊在荒山野岭游荡？没田种，没饭吃，手里有把刀就敢啸聚山林。朝廷派兵剿了一茬，过两年又冒出一茬，根子在哪？在穷！”

朱元璋扔掉手里的石头，拍拍巴掌站起身，走到水盆边洗了洗手。

“继续说。”老朱取过布巾擦手，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安民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有活干、有饭吃。”李景隆跟在屁股后头，言辞恳切，“两广地气暖，最宜栽种甘蔗。若是官府出面划地，让当地百姓和归附的峒民种甘蔗，一年两熟，到了收成全由工坊现银收走。工坊再招上几千青壮，榨汁、熬膏、装桶。百姓种地能拿铜钱，青壮上工能吃饱饭，兜里有了余钱，买盐买布过日子。舅爷您琢磨琢磨，天天能吃饱的人，谁还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跟官府拼命？”

朱元璋端起茶碗，慢悠悠抿了一口，神情悠闲自得。

老朱像没听见一样，转头对马皇后说：“妹子，今儿午膳那道马兰头拌香干，多搁点香油，昨儿搁少了，淡口。”

马皇后择着菜，抿嘴笑而不语。

李景隆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

“舅爷，外甥孙心里明白，这买卖离了朝廷寸步难行。”李景隆凑上前，伸出三根指头，“在两广立工坊、起水车、建糖仓，全由外甥孙在外头

筹措银子，朝廷不用掏一个铜子儿。每月的纯利，外甥孙自愿交出三成，直接解送内帑，给舅爷充作私库。”

朱元璋猛地扭过头，一口茶水差点喷在李景隆脸上。

“呸！”

老朱抬脚踹在李景隆小腿骨上，笑骂道：“你个小滑头，拿咱当要饭的打发？三成？你在江宁折腾琉璃，一个月几万两地往兜里划拉，到了两广张口就要万亩蔗田，给咱三成？”

李景隆哎哟一声抱住腿，脸皱成苦瓜相：“舅爷！五成是外甥孙的底线啊！两广路途三千里，运回江宁走水路要翻山过闸，损耗大得吓人。超过五成，外甥孙连雇脚夫的工钱都发不出！”

朱元璋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

“七成。”

李景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夺少！”

“七成。”朱元璋面无表情，“朝廷出兵，朝廷划地，朝廷给各府州县下文书。你在前头出点本钱，七成买个太平，爱给不给。恁要是舍不得，咱明儿就让兵部和户部自个儿去两广弄。”

李景隆心头直滴血。这老头子切起肉来，比杀猪匠还要利索。

“七成就七成！”李景隆咬牙切齿，一副倾家荡产的模样，“不过账目得由我江宁县衙的人来算，户部那些老顽固不能插手！”

朱元璋这才露出满意的笑纹，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算你小子识相。”

“福建、广东的盗乱，前几个月刚被南雄侯赵庸带兵扫平。赵庸如今正领着大军驻在广西，清理余孽。两广地界，没人比他更熟。咱给他下一道密旨，让他便宜行事，就按你的章程，把兵马驻在蔗田周遭，兼理屯田与糖坊防务。”

南雄侯赵庸。

李景隆目光微动。

洪武十四年末赵庸奉旨南征，这会儿刚好在广西扫尾，手里握着几万精锐，正是两广地面上最大的坐地虎。有这位侯爷压阵，当地土司豪强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动官办糖坊的一根甘蔗。

朱元璋轻轻敲了敲李景隆的脑袋，“滚回去，把两广如何选地、如何立坊、如何招抚流民、如何起运粗糖的法子，写成一本详实章程递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