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章 粗中有细!
书名: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 作者:行御大帝
第971章 粗中有细!
名单是第三天早上,送到戚继光案头的。
戚继光拿起来扫了一遍,七百九十三人,差七个。
陈璘站在桌对面,搓着手,脸上挂着没睡够的倦色:“侯爷,各营翻遍了,用过鸟铳、上过阵、脑子还活泛的,就这么多。再往下刮,只能降标准。”
戚继光没抬头,拿笔在名单末尾划了一道横线。
“不降。七百九十三就七百九十三。”
他把名单搁到一边,手指点了点桌上摊开的釜山港周边地形图。
“校场定在哪儿了?”
“港口东北三里,有块河滩地,北面靠山,三面遮挡,够宽敞。前天我让人清了一遍,碎石捡干净了,地面夯过。”
“不够。”
戚继光站起身,绕过桌子往外走,边走边说:“河滩地太软,踩半天全是坑,站都站不稳,怎么练据铳?找块硬地,哪怕小一点。”
陈璘跟在后头,脑子转了两圈:“码头后面那片石板场呢?以前朝鲜人晒鱼干用的,地面全是条石铺的,平整。就是窄了些,撑死站四百人。”
“那就分两拨练。上午四百,下午四百,轮着来。”
戚继光推开营帐的帘子,天刚蒙蒙亮,海雾还没散,码头方向的桅杆影子在雾里一根一根戳着,像插在水里的枪。
“今天就开始。人到齐了直接带到石板场,不用列队,不用点卯,来了就站好。”
陈璘愣了一下:“不点卯?”
“点什么卯?这批人都是老兵,连点卯都要催的,趁早退回去。”
陈璘不再吭声,转身小跑去传令。
辰时刚过,石板场上站了四百零一个人,多出来那一个是陈璘自己,他非要跟着看看。戚继光没赶他,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盯着也好。
四百个兵站成八排,每排五十人,间隔三步,不算齐整但也不散。
都是从各营抽来的,互相之间大半不认识,但没人交头接耳。
老兵有老兵的规矩,到了新地方,先闭嘴看。
戚继光没穿甲,一身旧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早年间被火药烫过的一片疤。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支新火铳,没说话,先把铳举起来,平端,让所有人都看见。
然后他开始拆。
铜盖掀开,弹簧卸出来搁在掌心,药池亮出来给所有人看,再把弹簧装回去,铜盖扣上。
整套动作不超过三息。
“这是药池。”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石板场三面有墙,回声替他把声音送到最后一排。“跟鸟铳最大的不同就在这儿。下雨天,药不会湿,能打。”
前排有个兵微微探头想看仔细,戚继光直接把铳丢给他。
“传,每个人摸一遍那个铜盖,记住手感。传完了还给我。”
火铳在队
列里一个接一个地往后传。
每个人接过来都先掂分量,然后翻来覆去看铜盖,用拇指扳开再松手,弹簧弹回去的声响在石板场上啪啪连响,像一串零碎的鞭炮。
戚继光站在前面,两手背在身后,等。
他不急。
从浙江到蓟州,从蓟州到漠北,从漠北到朝鲜,他带过的兵不下十万。
练兵这件事他太清楚了,第一天不是用来教动作的,是用来建信任的。
兵信不过手里的家伙,练出花来也没用,上了阵一紧张照样抖。
得让他们摸到、看到、亲手试过,觉得这东西靠得住,后头的训练才能往骨头里扎。
火铳传了一圈回来,铳身上沾了几百个汗手印。
戚继光接过来,拿袖子擦了擦铳管,开始装药。
他的动作刻意放慢了,每一步都停顿半息,让后排的人也能看清。
拧药瓶、倒药、压实、装弹、扣铜盖。
“看清了没有?”
“看清了。”
四百个人的声音并不整齐,但够响。
“好。接下来你们自己装。”
亲兵抬上来二十口木箱,箱盖已经撬开了,里面的火铳一支支码着。
戚继光让每排的人上来领铳,一人一支,连药瓶、铅子、通条一并发下去。
“不许上膛。”他补了一句,“今天只练空铳操作。装药的步骤,手上先跑顺了再说。这些铳都是宝贝,谁手生炸了膛,我赔不起。”
后排有人闷声笑了一下,前排几个老兵脸上也松了松。
这种话只有真打过仗的人才说得出来,不是吓唬人,是实话。
鸟铳炸膛他们谁没见过?
药装多了炸、铳管有砂眼炸、铅子塞歪了也炸。
每回炸膛,铳手的手掌被撕开半边,血肉糊在铁管上,揭都揭不下来。
戚继光的规矩只有一条:动作做到肌肉自己会走,不过脑子。
第一个练的不是装药,不是瞄准,不是射击,是掀铜盖。
就这一个动作。
左手握铳管,右手拇指抵在铜盖边沿,往上一掀,松手,弹簧带回去,啪。
再掀,再松,啪。
四百个人在石板场上反复做同一件事,铜盖开合的声音此起彼伏,密密匝匝,像下冰雹。
一炷香。
两炷香。
有人开始不耐烦了。
中间排一个黑脸汉子抬头看了戚继光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又低头继续掰铜盖。
三炷香后,戚继光叫停。
“把铳放下,闭眼,把右手举起来。”
四百只右手在空中抬起来。
“做一遍刚才的动作。手上做,嘴里数,从掀盖到合上,数
几下。”
石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参差不齐的默数声和拇指在空气里虚扣的轻响。
“报数。”
“两下。”“两下。”“三下。”“两下。”
绝大多数人是两下,少数三下。
戚继光点了下头:“两下的,合格。三下的,继续练,练到两下为止。”
黑脸汉子这回忍不住了,嗓门不小:“侯爷,这铜盖翻一天了,啥时候放铳?”
戚继光扭头看他。
“你叫什么?”
“王二柱,原庆尚道守备营鸟铳手。”
“上过几回阵?”
“七回。”
“鸟铳打过几轮齐射哑过火的?”
王二柱的嘴闭上了。
戚继光走到他跟前,把自己手里那支火铳横着递给他。
“你用鸟铳的时候,装药最快多少息?”
王二柱想了想:“六息,算快的。”
“六息。”
戚继光点头,“我要你们用这支铳,装药到击发,四息之内完成。少那两息,就是刚才你翻了一天的铜盖省出来的。战场上两息是什么?是你打完一铳退后装药的时候,对面的骑兵又冲近了二十步。”
王二柱的脖子缩了缩,不吭声了。
戚继光转身走回前面,声音压得很平:“明天开始练装药,后天练据铳瞄准。射击,五天以后的事。急什么?你们在战场上死,多半不是因为慢,是因为乱。手上每个动作都扎实了,上了阵心里才不乱。”
石板场上没人再说话。
下午那四百人来的时候,上午那批刚走,石板地上留了一层细碎的铜粉末,是铜盖反复开合磨下来的。
戚继光站在原来的位置,一样的旧袍,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话,从头来了一遍。
陈璘在场边站了一整天,腿站麻了两回。
傍晚收操的时候,他凑过来,斟酌着词,问了句:“侯爷,练多久?”
戚继光正蹲在地上,一支一支检查收回来的火铳。
他把铜盖掀开看了看弹簧,没有变形,回弹干脆,这批铳的做工经得起造。
“一个月。”
他把火铳放回箱子,直起腰,目光越过石板场的围墙,落在北边那片看不到的海面上。
“一个月之后,这八百人能打出两千人的火力。”
陈璘咽了口唾沫。
眼前这个人平了东南倭患,打穿过漠北草原,一辈子没输过阵。
他说一个月,那就是一个月。
戚继光没再说话,弯腰把最后一口木箱的盖子合上,掌心按在箱板上,指缝里还卡着一粒铜盖磨下来的碎屑。
石板场上空了,四面围墙把最后一点日光挡在外头,只剩地上那层铜粉末,在阴影里泛着暗沉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