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5章 人性

“我明白了！”春元突然兴奋道，“这篇文章的开头写着，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我回寨子的时候，伯伯带我去过不少穿青人的寨子，他们的寨子很多都是这样的形制，我说为什么看这篇文章时，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春元话音一落，易贵、宋仁全都眼眸微垂。

他们不是埋首书间的少年，易贵早年担任知府，宋仁是水东宋氏的十二马头之人，他们对这个社会的运行规则了解得更加深刻。

春元这个孩子，无意中的一句话，暴露了如今贵州，不，应该是大梁开国以来贵州最尴尬的一处疮疤。

大梁虽没有东晋的土断，可清查黄册、编排里甲、按籍征役的法子，一脉相承。贵州这地方，册上的户口，非但不见增多，反倒一年比一年少。

朝廷的官员们看到贵州的册籍，只当到此地生齿凋零、百姓贫弱，但实则内里的实情，却藏在千山万箐之间。

流官府县之内，但凡登在黄册上的民户、军户，肩上的担子一重再重。

粮赋、驿马、夫役、修路、运粮，一旦在册，便永远摆脱不了。

卫所军士更是苦不堪言，军官私役、盘剥，屯田被占，许多军户熬不下去，丢下军籍逃入深山。

至于土司地界，又是另一重难处。

土司自有贡赋、征调，遇上土司之间仇杀兼并，或是土官肆意摊派，辖下的百姓一样无处立足。

于是，一批又一批人，悄悄从册籍上消失。

有的是汉人屯户，有的是土人，也有穿青人。他们寻到这种

“初极狭，才通人”

的山坳，寻一处有泉、有薄田的谷地，封死隘口，自成一寨。

官府的差役、土司的头目，寻不到这隐在重山后的寨子，黄册之上，便直接记作逃亡、绝户。

这些人不是死了，只是从朝廷的版籍里，“死”

了。

山外看着，一户户丁口逐年消去，册上数目越造越少；山里面，一座座桃源一般的寨子，却在万山之中悄悄存续。

他们不登黄册，不隶里甲，不供官府徭役，寨内自定规矩，自耕自食。

更难的是，贵州本就土流交错，许多远僻长官司本就不造黄册，山深林密，官道难通，差人不敢深入搜山。就算官府有心清勾逃户，大山就是最好的屏障，搜不胜搜，拿不胜拿。

还有一层隐情：寨子里的人，一旦入山隐姓，便再也不肯出来。

若是出来附籍，往日欠下的粮差、军役，一股脑都要追征，轻则倾家荡产，重则锁拿问罪。与其出山受盘剥，不如困在山坳里，守着一方薄田，与世隔绝。

年年攒造黄册，年年清审人丁，可在册户口只见减，不见增。

不是贵州生不出人，是许多人，都躲进了这一处处桃花源里，成了版册之外的人。

众人沉默间，陈凡不由自主想到了养鹅寨，想到了阿青。

养鹅寨虽然大多数都是苗人，但情况实则差不多，他本就处在流官和土官管辖的夹缝之中。

汉官们管不着，土司们想用他们的丁口，也只能派兵去拉丁。

陈凡突然之间对陌生的贵州，在迷雾中撬动了一角，看到了一些真相。

“也不知道阿青怎么样了？养鹅寨有没有逃过大难！”陈凡的思绪不知不觉间飘飞了出去。

“陈大人，我，我是不是说错了？”春元见陈凡久久没有说话，心里有些紧张。

陈凡这才回过神来，温和地看着春元道：“你说得很好！”

春元闻言顿时高兴了：“大人说得真好，后来呢？渔夫后来出去了，先生能继续给我们讲讲吗？”

陈凡上前拍了拍春元的小脑袋，叹了口气道：“接下来的故事，又是一个黑暗的童话。”

所有人虽然没听过“童话”这两个字，但此时此刻的语境中，竟也能听出陈凡所说的这两个字的意思。

“一群东晋太元年间的黑户，他们从武陵周边的郡县逃到了桃花源中。”

“初见渔人，他们内心是恐惧的，他们为什么异口同说说自己是秦人？”

“因为若是被渔夫知道他们的来历，被检举揭发之后，他们便会面临着抗税逃户，抄家充军的下场。”

“后来在跟渔人的接触中，他们发现，原来渔夫也只不过是个误入桃花源的穷苦人，所以，他们按下了杀人灭口的念头，转而杀鸡温酒，热情的款待渔夫。”

听到这，众人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消失，转而变得凝重起来。

“临走时，他们还苦苦哀求渔夫【不足为外人道也】，这句话什么意思？我想，他们的意思是，老哥，求求你出去之后别乱说啊！”

“这是什么？”

“是赤果果的保命的哀求啊！”

“哎！~~~”

“原来是这样！”

“真是一群可怜人啊。”

包括宋氏子弟在内的所有读书人，全都一边摇头，一边叹气，显然也代入到了故事之中。

“那个在桃花源里白吃白喝了好几天的渔夫，他在出去之后，做了什么？有谁能告诉我？”

这时，一个文明书院的士子，用压抑的愤恨声，咬牙切齿道：“那人【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

此。】”

没读过这篇文章的士子们顿时哗然一片。

什么意思？

渔夫出了桃花源，一路做好了标记，后来直接去了太守府，向武陵太守禀告了此事。

也就是说，武陵渔夫并没有理会那群可怜人的哀求，白吃白喝了几天，出去之后，转眼就将桃花源里的几百口人给卖了。

“杀千刀的贼子！”

“老子一刀剁了那渔夫！”

“好生不要脸！”

“狼心狗肺的东西！”

一群宋氏子弟顿时义愤填膺地叫嚷了起来，陈凡转过头看向他们，只见他们一个个睚眦欲裂，好像恨不得渔夫就在眼前，他们生撕了渔夫。

陈凡看向众人：“一个打渔的，平日里看见里甲长老都战战兢兢，你们说，他为什么径直去求见四品的太守？”

“为钱！”

“为银子呗！”

“贼子杀千刀！”

陈凡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按照《晋书·食货志》和南朝的户籍法令，我们可以知道，太元年间正在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土断和扩户。”

“渔夫之所以敢直接求见太守，是因为在他眼里，桃花源那几百口热情款待他的男女老少，根本不是人，而是能让他一步登天、发家致富的移动金山啊。”

“在那个年代，朝廷最缺的不是土地，而是能缴纳赋税、能拿刀上战场的活人户籍，尤其是晋太元中，由于挂靠豪门士族和隐匿的逃户太多，朝廷国库空虚，前线无兵可派，于是东晋朝廷向全国郡县下达了极其严厉的搜山扩户令。”

“同时在各个城门口和水陆码头贴出了重金悬赏榜文，第一条，叫首告隐户，给赏免役律，也就是说，只要有人发现深山之中藏匿着没有登记在户籍黄册上的黑户，只要向郡县官府举报，查实后，每查获十户隐匿人口，举报人就能从被抄没得逃户家产里，分到成群的耕牛和白银布帛。”

“如果一次性举报查获上百口的整座秘密逃户坞堡，举报人不仅可以当场暴富，免除全家终身一切赋税兵役，太守还会直接破格赏给里正、亭长或者郡衙捕盗小吏的铁饭碗。”

陈凡喘了口气，继续道：“第二条，叫知情不举连坐律。”

“我想，这一条，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所有人都在考虑一个问题，若自己是那个误入桃花源的渔夫，在离开桃花源后，面对这么大的诱惑，面对知情不报连坐的恐惧，他们会如何选择？

他们不敢接着往深处去想。

因为，人性，在这一刻，让他们感觉到了一丝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