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6章 可能

听到这，连宋仁都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陈凡看着宋仁道：“后来太守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后来太守带着郡兵，并没有抓到这群桃花源中之人。

宋仁松了口气，笑着道：“还好，还好。”

有宋氏子弟问：“不是做好记号了吗？为什么没有找到？我怎么感觉那什么桃花丨源中人根本不是东晋逃户，而是一群神仙，他们全都飞走了。”

陈凡笑道：“神仙是可不能的，有没有人能告诉我，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这就是陈凡讲课的惯性了，他在弘毅塾上课的时候，不会自己一直讲下去，而是抽空提出问题，引导学生们自己思考。

这样有助于增加课堂参与感，提高学生的学习兴趣。

果然，这种教学方式，对于习惯了跟着夫子照本宣科的贵州士子们来说，简直太新奇了。

众人顿时化作三两人的小团体，叽叽嚓嚓讨论了起来。

看着这一幕，宋仁感叹道：“往日里，叫我家这些不成器的读书，那就是在要他们的命，可今儿个奇了，大人一说书，这些家伙竟然热情这么高。”

陈凡笑道：“《礼记》有云，知其心，然后能救其失也。教也者，长善而救其失者也。”

宋仁听得一头雾水，茫然，又有些羞赧地看着陈凡道：“什么意思？”

陈凡正色道：“意思就是，学生，不管是汉家子弟还是土人子弟，他们天生都不是驽钝之人，要是施教的人，不曾因材施教地引导罢了！”

宋仁闻言，一拍大腿高兴道：“大人这句话说得真好！”

陈凡纠正道：“这不是我说的，是圣人说的。”

宋仁摆了摆手：“不管是谁说的，但说得太有道理了，往日里，不少汉人都嘲笑我们土人不会读书，脑子愚笨，今日听大人这话，我才明白，原来根本不是我们蠢，而是那些混蛋没有大人这般才学，不懂得应该怎么教我们这些土人罢了。”

易贵也点了点头道：“所谓有教无类，说得就是这个，可怜我们贵州连自家的乡试都要去蹭云南的，只有多几个大人这样的大才，贵州才有希望啊。”

陈凡摆了摆手笑道：“我只是按察使，又不管提学道，这还是要看本省大宗师……”

他话说了一半，却见易贵用一副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陈凡摸了摸脸好奇道：“易老先生，本官脸上有什么东西？”

易贵苦笑道：“大人难道不知道？”

陈凡摇了摇头：“知道什么？”

易贵道：“贵州已经三十多年没有提学道上任了，以往都是按察使代行大宗师之责！”

“啊？”陈凡是真不知道。

他被调往贵州，本来就是个意外，接到圣旨，又是限期到任，一路上只忙着赶路，哪里晓得这些事。

后来遇到了艾可久，他也是打听贵州本地风土人情的多，对于他这个官职本身，还真就没有多问。

不远处的艾可久扶额，他还以为陈凡早就知道，谁知道这位上任，简直是啥都不晓得就跑来了。

简直……

艾可久起身来到陈凡身边小声解释道：“大人，天监四年之前，贵州没有自己的提学，都是由云南提学兼管贵州学政。”

“天监四年之后，朝廷改由贵州按察副使兼任提学，但因为贵州按察副使常年缺人，所以，只能由按察使代为行使提督学政之事。”

陈凡恍然大悟，这贵州按察使竟然权柄如此之重。

不仅要主掌全省刑狱、纠察，还要监管学政。

看着陈凡的神色，艾可久看了看旁边的易贵和宋仁，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士子们的讨论结束了，有一名宋家子弟起身，脸上早没了之前对陈凡的轻蔑，而是用崇敬的口吻道：“大人，学生想了一个可能，会不会是，那些桃花源里的囊货，不放心那渔夫，在叮嘱渔夫，渔夫离开后，一直派人跟踪，见那渔夫没安好心，沿途留下记号，所以抹除了记号，郡守带人来找，看不到记号，自然找不到桃花源了！”

陈凡“哈哈”一笑，对那宋氏子弟道：“非常好，这个可能性，我也觉得是最大的。”

那宋氏子弟被陈凡这么有学问的人一表扬，顿时对着同伴眉飞色舞，兴奋地不行。

这时，文明书院的一名士子问：“大人，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陈凡朝他看去，笑着点了点头：“有！！”

众人又兴奋了，全都用殷切的目光看向陈凡。

可陈凡却摇了摇头：“今天天不早了，这阵子一直赶路，身体有些不适，易老先生，今日兴尽而归，便先行告退了。”

易贵、宋仁，和一众士子们全都傻了。

不是，你是兴尽而归了

，可我们呢？

哪有人话说一半就闪人的啊？

这晚上的觉还怎么睡？

可陈凡毕竟是贵州按察使，是整个贵州前三号人物，他说累了，那真没人敢强迫他讲完。

与一行人告辞后，陈凡一路无话。

到了宋仁府上后宅，艾可久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道：“大人，还有一种可能是什么？”

陈凡笑着看向他道：“还有一种可能，就藏在文章的最后一句里。”

“最后一句？”艾可久疑惑皱眉。

“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艾可久喃喃背出了这一句后，还是搞不懂，再次看向陈凡。

陈凡叹了口气：“很多人觉得最后这一句，是陶渊明随便写出来的闲笔，凑结尾用的，甚至有前人觉得，这段删掉也不影响《桃花源记》成为千古名篇！”

“可这段，才是陶靖节公这篇文章，最高明的地方。”

艾可久正色拱手道：“请大人不吝赐教。”

陈凡道：“《晋书·隐逸传》中，南阳刘子骥，却有其人也，而且是跟陶渊明同时代的名士，《晋书·卷九十四》里记载刘驎之，字子骥，南阳人，是个品行高洁、不肯出仕的隐士。”

“《晋书》和《水经注》里都记载了一件真事，说刘子骥曾一个人背着药篓前往武陵郡旁的衡山深处采药，走着走着，他在深山峡谷里遇到两条小溪，溪水南边有两座像谷仓一样的高耸岩石。”

“穿过岩石往里面走，豁然开朗，里面住着一群躲避战乱的百姓，刘子骥在里面受到了村民的款待，等他走出深山后，有官府的人听说了这件事，便叫刘子骥将那地方如何前去，画个地图出来，结果……”

“驎之欲更行之，不复知处！！！！”

刘子骥带着人再去的时候，却再也找不到进去的路了。

艾可久用手指抓了抓下巴：“大人的意思是，桃花源却有其处，而那个渔夫的经历，其实是刘子骥的经历。”

陈凡笑道：“没错。”

艾可久又皱起眉头来：“可为什么陶靖节不直接写刘子骥，而在文章里，编了一个贪财无信的渔夫呢？”

陈凡看着艾可久：“艾兄你觉得呢？”

PS：所以兄弟们，你们觉得呢？陶渊明为什么会用春秋笔法写刘驎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