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陛下薄待于我

到了崇祯十七年四月，北京陷落的消息传回中原，河南境内官绅震动。

各府州县的乡绅豪强趁着闯贼主力不在河南的空当，暗中串联，群起发难。

短短一个月，便诛杀了伪顺委派在河南各地的知县与同知。

紧接着，清军入关击溃李自成，打着“替明复仇”的旗号渡河南下。

当时河南官绅不明就里，还当真是北边借兵助剿流寇，纷纷簞食壶浆迎师。

让清廷兵不血刃便顺理成章地接收了河南全境。

丁启光手底下握着千余号见过血的乡勇，在永城一呼百应，清廷招抚大员为了稳定地方，当即顺水推舟，一纸委任状封了他做永城守备。

谁曾想，等八旗大军占稳了开封与归德，严酷的剃发令与圈地摊派接踵而至。

丁家兄弟这才醒悟，建虏哪里是来替大明报仇的，分明是趁火打劫、南下灭国的豺狼！

可悔悟之时，大错已铸。

丁启光已经接了大清的官凭印信，永城县又是一马平川的旷野。

永城往西便是归德府的重兵驻地，丁氏合族数千口老弱妇孺、四十里庄田家业全摆在明处，逃无可逃。

为了不让八旗铁骑踏平丁老家村，丁启光只能顶着乡党背后的戳脊梁骨，当了这个受制于人的满清降将。

丁启光沉默片刻，试探着压低嗓音：

“大哥，建虏在归德集结大军，咱们要不要派人往南边通个气？

去年那位凌御史留下的联络暗桩，如今还在亳州交界的集镇上开杂货铺……”

听到“凌御史”三个字，丁启睿搭在账簿上的手背青筋跳了一下。

胞弟口中的凌御史，乃是崇祯皇帝亲自派往河南的巡按御史凌駉。

此人在河南境内四处奔走联纵，暗中联络各州县不甘臣虏的寨堡乡勇。

约定待大明王师北上、义旗一举，便在中原腹地四起响应，共逐鞑虏。

丁家在归德府树大招风，丁启光手里又握着永城守备的实权兵马，凌駉自然也寻摸上门，与丁启睿搭上了线。

那凌駉是崇祯十六年的新科进士，在丁启睿这位万历四十七年的老前辈、前任大司马面前执礼甚恭。

他一口一个“老部堂”，言辞间异常尊重。

可凌駉越是恭敬，丁启睿心底深处那

股说不清是恨还是怨的邪火，便越是烧得厉害。

“通气？”

丁启睿右手攥住衣袖：

“南边朝廷的眼里，可还有我丁启睿这号人？”

丁启光一怔，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他清楚兄长这三年心里的郁结。

丁启睿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望着院中萧瑟的秋槐，胸口起伏：

“当年朱仙镇兵败，十万大军溃于一旦，我身为主帅督师，革职下狱，我认了！

可那时候是什么光景？

左良玉拥兵自重、连夜哗变南逃，各镇总兵保存实力不肯上前。

朝廷一日三道金牌催着死战，神仙来了也打不赢那一仗！”

说到痛处，这位年近五旬的前朝尚书眼眶泛红，嗓音里透出压抑已久的不甘与怨怼：

“后来北京城破，陛下南狩南京，重开朝局。

这三年来，南边起复了多少戴罪废籍的官员？

如今摇身一变，照样穿绯袍、入部堂，一个个得到了复用、重用！”

“唯独我丁启睿！

好歹也是崇祯十五年的兵部尚书、堂堂正二品中枢大臣！”

丁启睿猛地转过身，一掌拍在书案边缘，震得铜算盘哗啦作响：

“我在陛下眼中，竟是如此不堪大用吗？

不仅三年来从未想过启用我，就连派凌駉来河南招抚各地乡勇，给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土寨头目封官许愿。

到了我丁家门上，竟连一封慰问的尺素、半句天子口谕都没有！”

“凌駉嘴上敬重我，那是因为他要借咱们丁家的粮草和永城的防区！

在南京那位陛下心里，只怕早就彻彻底底忘记我这个曾经的臣子了！”

字字句句，全是旧臣被弃的羞愤，在逼仄的书房里回荡。

文人重脸面，官做得越大，对君恩荣辱便看得越重。

同样是前朝罪臣，旁人能蒙恩起复、青史留名，唯独他丁启睿被孤零零地撇在沦陷区无人问津。

甚至还得眼睁睁看着胞弟背负降虏骂名，这口气堵在胸口整整三年，几乎快要将他憋疯。

丁启光听得心里也不是滋味，闷声开口：

“大哥说得在理。

南边朝廷既然早就把咱们丁家忘了，咱们又何必热脸

去贴冷屁股？

万一走漏了风声被归德府的满人查出来，咱们全族几千口人都得跟着掉脑袋！

依我看，这回咱们索性把嘴闭严实了，建虏爱去哪抢就去哪抢，咱们只管守好永城这一亩三分地！”

“建虏爱去哪抢，就去哪抢……”

丁启睿听到这句话，脸上的愤懑之色突然僵住。

去岁秋末，南下江淮劫掠的清军满载而归、班师回朝。

其中有一支数千人的八旗兵马路过豫东，就曾在永城城外短暂驻留了一日一夜。

那一天下着冻雨，北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丁启睿当时就在城头暗楼里亲眼看见，清军马队后头，拖着长长一串用粗麻绳拴着脖子的江南汉民。

数不清的年轻妇人衣不蔽体，赤着双脚在泥水冰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

有不少青壮走不动道，摔在泥坑里。

旁边的八旗披甲兵连马都不下，顺手一刀便砍断了绑着绳子的手；

撕心裂肺的哭声、妇人绝望的哀求声，还有那些被掳丁壮望着永城城头喊出的“救命”声。

混杂在皮鞭抽打皮肉的脆响里，随着寒风不住地传进城内。

那个冬夜，被肆意驱赶的汉民排成一串串，凄厉欲绝的呼喊声不绝于耳，丁启睿听得心口发痛。

那一夜，他回到这间书房，对着祖宗牌位枯坐到天明，羞愧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食大明俸禄二十余载，官至大明兵部尚书。

皇帝薄待于他，那是君臣之间的恩怨；

可若是明知建虏磨刀霍霍又要南下屠戮江淮百姓。

他若是因一己私怨袖手旁观，任由成千上万的汉家儿女再遭去岁那般人间炼狱……

他丁启睿百年之后闭上眼，又有何面目去地下见丁氏列祖列宗，见孔孟先贤？

良久，丁启睿看着面前的胞弟，声音沉缓下来：

“派人去联系凌駉，告诉他，清廷秋季确有大动作。

兵锋方向虽还不明，但主力必定从归德南下。”

丁启光愣了一下，看着兄长决然的神色，郑重抱拳：

“大哥放心，我这便挑个靠得住的家生老仆连夜赶往亳州，绝不留下半点首尾！”（提前9.1加更第二章）